春天来了，燕子也来了，在屋檐下筑了一个窝。每天，听见燕子的呢喃，看见燕子飞来飞去，这许多年以前的情景又重现了。
若不是我在城郊的村子里租住了一间小平房，我都忘记了这世上还有燕子，忘记了燕子的故事。
什么故事?
我问谁呢?问我自己。我自己问自己，然后我自己讲给自己听?我是不是有毛病？
我一边洗工作服，一边不时抬头看看燕子。燕子窝已经筑得很好了，可是，燕子两口子仍不满意，还在尽善尽美地修筑。雌燕衔着一口泥，放这里看看，不妥。放那里看看，不妥。再换个地方，满意了。然后，还用嘴往里钩一钩，墩一墩。雄燕也衔着一口泥，站在电线上，耐心地等候着。
什么东西把我的手硌了一下子，我一检查，原来是兜里的两枚硬币。我高兴啊，洗衣服能洗出钱来。可是，我旋即就笑话起自己了，还不都是自己的钱嘛，傻瓜!
不行，油渍麻花的，太不好洗了，还是找个刷子，刷!
于是，我用起了刷子。我顶讨厌洗衣服了，顶项讨厌洗工作服了。有什么办法，独自一个人，能指望谁?这样说也不对，不独自一个人，就能指望上啦?那怕未必！那天，和小秦闲聊，小秦是工友，得知他也要自己洗工作服，我惊讶地说，你老婆不帮你洗?小秦说，结婚前就约法三章了，不给我洗!我一阵哈哈大笑，我说，这样的老婆你也要?小秦说，不要不行啊，前面几个都因为这事告吹了，这个再不要，就打光棍了!小秦又问我，没有老婆是不是因为这事?我答不上来了，哑巴了，小秦一阵哈哈大笑。
我想什么呢?净想没用的，我是不是吃饱了撑得?我哪里吃饱了，我还没吃早饭呢。昨天晚上加班，今天休息，睡到太阳老高了才起来。然后，烧水，用热水洗工作服好洗一点。顺便，烤几个地瓜当早餐……
哎呀，我的烤地瓜!
我起身走进屋里，把炉子里的烤地瓜钩了出来，都烤糊了。但是，一股烤地瓜的香气却是勾引得我口水直流。我就这点出息，几个烤地瓜就叫我不知东南西北了。
我随手捡了一块三合板，把地瓜捡放到三合板上，然后端出来放在洗衣盆上，先吃地瓜。
说也奇怪，我只对烤地瓜情有独钟，什么山珍海味飞禽走兽，我一点都不喜欢吃。这样说，我吃过山珍海味飞禽走兽?我没吃过，既然没吃过，又怎敢说不喜欢吃呢?看来，我得品尝一下了。
说什么呢，我品尝得起吗?我若能品尝得起，我还在这打工?租住小平房?
我正吃呢，听见有谁在吃吃的笑。我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岁上下，眼睛不大，这一笑，越发地眯成了一条缠，凸显出两道美丽的弯弯的眉毛。
我抹了一下嘴，说了一句:
“小朋友，你笑什么?”
小姑娘笑得更厉害了，格格地笑出了声，把我都笑懵了。
“叔叔，你有镜子吗?”
“镜子?你是想借镜子一用?那有什么可笑的?”
“不是的，我是想让你照照镜子。”
我回到屋里，一照镜子，这地瓜叫我吃的，吃成花脸狗了。
我洗了一把脸，干净了。我出了屋子，我说:
“小朋友，叫你捡个笑话，是吧?”
“我没想捡笑话。”
我本是随口一说，小姑娘却十分认真，我被逗笑了。我拿起一个烤地瓜，递给了小姑娘。
“给， 不让你白捡笑话。烤糊了，没事的，糊地瓜不糊味。”
“我妈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
“我也是不是别人，你是新住进来的吧，那我们就是邻居啊。”
小姑娘接过了地瓜，我又拿了一个小板凳给她坐，我们一边吃，一边说话。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燕儿，我家刚搬来，住后面那趟房。”
这院里有两趟房，都是租房户。
“小燕儿，这个名字好，那你会飞吗?
小燕儿只是吃吃的笑。
“你叫小燕儿，有没有大燕儿?”
“有的。”
“谁? ”
“我妈妈。”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叔叔，你笑什么?”
“你叫小燕儿，你就把*妈比喻成大燕儿，是不是很有趣?”
“我妈妈真叫大燕儿。”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一抖，那块香喷喷的地瓜瓤掉在了地上。
大燕儿?这大燕儿是不是那大燕儿....
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自从下乡来到杨家村，吃苦受累，只当是锻炼自己的好机会，唯独这洗衣服叫我闹心。没办法，闹心也得洗。
我摇动辘辘把，想打一桶水。
我记得，第一次打水的时候，我怎么也打不上来。大燕儿教我，这样那样，我学了半天，也没打上来，还把捅掉进井里了，惹得大燕儿说我，“你也太笨啦!”大燕儿是房东的女儿，热情泼辣，伶牙俐齿。大燕儿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外号叫卫兵。”大燕儿笑着说，“有没有首长?”旁边的志豪*一句，“我呀!”大燕儿听了，一撇嘴。志豪的外号叫首长，他是我的知青战友，高大帅气，多才多艺，他的父亲十分了得，军长。首长接过辘辘把，他一-下子就学会了。大燕儿没理他，却又手把手地教我，直到我学会了。
我打上来一桶水，然后，我拿过洗衣盆，往盆里倒洗衣粉。这时，我听见了欢快的呢喃，我抬头一看，惊喜地发现，屋檐下的燕子窝里有一只燕子，正在筑窝呢。我看得正出神呢，传来一声呼唤:
“卫兵!”
“到!”
是大燕儿回来了，她走到我跟前，问我:
“你干什么呢?”
“洗衣服。”
“你这是要洗多少衣服?”
我低头一看，我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光顾看燕子了，我把一-袋洗衣粉都倒进盆里了。
“卫兵，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止住笑，告诉大燕儿我光顾看燕子了，大燕儿说:
“你还能干点活不?”
我把洗衣粉一点点搂进塑料袋里，大燕儿取来簸箕，对我说:
“你快起来吧!”
大燕儿把洗衣粉倒进簸箕里，然后再倒进塑料袋里。
“卫兵，水打上来没?桶没掉进井里吧? "
"大燕儿，你别老是瞧不起我，老翻旧账。5”
"说句玩笑嘛!来，我帮你洗!"
大燕儿撸胳膊挽袖子就洗了起来，大燕儿的两只手臂丰润白皙。
"卫兵，你看什么呢? "
"我没看什么。”
"你在想什么呢? "
"我在想 ，是啊，我在想什么呢?啊，我想起来了，那我帮你劈柴!"
“好啊，那一堆，你劈吧!"
我看了一眼，好大的一堆，我吐了一下舌头：
“我的天哪!"
“看把你吓的，我说的是那个小堆!"
大燕儿笑了，我也笑了。我一边劈木头，一边和大燕儿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大燕儿。窝里那只燕子，是雌燕? "
“你怎么知道? "
"我不知道，我瞎猜的。“
“还真猜对了。”
“怎么能看出来? "
“雌燕尾巴是土灰色，雄燕的尾巴发紫黑色的亮光。”
这时，雄燕飞回来了，落在了枣树上。枣树还没发芽，光秀秀的，仍旧没感觉到春天的到来。我仔细观察，果然如大燕儿所说。
大燕儿洗完衣服，又凉上了。我扭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她那红红的脸庞。
我一分神，把手扎了：
“哎呀!"
我看看自己的手，扎了一个刺，大燕儿过来抓住我的手。“你别动，我来!”
大燕儿给我拔刺，她离我那么近，她呼出的气息带着股清香。
“痛吗?好了，拔出来了!”
“大燕儿，你真好!”
‘是吗?那你说，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我脱口而出，心里还在想，首长说的对，大燕儿是别样的美丽。首长?糟糕，我说什么呢?我答应过首长的，我怎么给忘了?
“大燕儿，我说错了，我不喜欢你!不对，我也没不喜欢你，我想说什么?啊，我想起来了，我是想说，首长!”
“首长?”
“是的，首长!大燕儿，你听我跟你说，首长喜欢你!你看，我哪方面跟首长都没法比，你跟首长站在一起，那才.....”.
“住口!卫兵，你傻呀?”
大燕儿分明是生气了，可是，我是为他俩好啊。
这时，院门口闪现出一个人，我喊了一声:
“首长”
“卫兵，还有，大燕儿，马上去大队部，文艺队开会!你俩赶紧去，我还要去通知别人。”
盲长说完就走了，首长是文艺队队长，我和大燕儿都是队员，当然要听他的。
大燕儿瞪了我一眼，一扭身，走了。我把院子规整了一下，然后去追大燕儿。
“大燕儿，你咋啦? ”
“别跟我说话!”
我也没词儿了。
到了大队部，好热闹，差不多都来了。
首长来了，立刻，屋子里静了下来。首长开门见山，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们排练《智取威虎山》。
屋里里一下子就炸锅了，我也坐不住了，我跳起来，摸摸首长的头。
“卫兵，你要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我们这几头烂蒜，不可能的!”
屋子里一下子鸦雀无声，没有人附和我。我觉得不大对劲，我又纠正道:
“嘿嘿，我是说，就我这头烂蒜。”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大燕儿说了一句:
“就你这头烂蒜，也别白瞎了，小炉匠的角色就给你吧。”
大燕儿这是借此机会出气呢。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首长说;
“对，卫兵就演小炉匠吧。”
大燕儿一听，又赶紧说:
“我是说着玩的!”
首长说:
“我没说着玩。”
我不干了，我说:
“首长，我不能演小炉匠，我是正面人物的形象啊。”
“大家说，他是正面人物的形象吗?”
好多人都跟着起哄:
“不是!”
我赶紧又说道:
“不行，反正我不演。”
“卫兵，你是不是革命知青?”
“是。”
“那就必须服从命令!”
我没话说了。
接下来，首长分配了其他角色。大燕儿的角色是小常宝。
“首长，怎么没有你的角色?”
“哪个角色没分配，哪个就是我的。”
我问大家:
“还有没分配的吗?”
大家都笑了，笑得我直发傻。首长走过来，揪住了我的脖领子:
“我代表人民，代表党，判处你死刑!”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我怎么把主角杨子荣给忘了。
一阵热闹过后，首长这才作动员报告，说了好多。
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群情振奋，摩拳擦掌。
散会了，首长说要去村支书家汇报工作，我和大燕儿一起回家。
这是个美丽的夜晚，明月高挂，圆润可人。布谷声声，似乎很远，犹在耳边。
"卫兵，对不起，我一句话就让你演小炉匠了。“
“这有啥对不起的，准是首长早就盘算好了的。那个什么，大燕儿，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
“我想不生你的气。”
“还是生我的气?"
大燕儿不说话了。我没话找话：
“你看，月亮多美!"
“我怎么看不出来? "
走到家门口，我说：
“大燕儿!"
“有话快说!"
“我想说，首长.....”
“你还说!卫兵，我一直以为，你是装傻，现在我才知道，你......”
大燕顿住了，我追问道:
“什么?”
“真傻!”
大燕儿回屋了，我傻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躺在炕上，睡不着。
首长回来了，见我还没睡着，问我:
”卫兵， 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吧?”
“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你和大燕儿说话我都听见了，怪不得我会碰钉子，大燕儿是喜欢上你了。”
我脑袋嗡地一下子，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可是，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首长，你别胡思乱想!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她这是在故意做给你看。”
“噢?”
“你想啊，她怎么可能轻易就答应你呢?你呀，继续加把劲，我再助你一臂之力，准能成!”
首长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我在心里说，麻烦了!
文艺队要排练《智取威虎山》，这消息让杨家村一下子就开了锅了，男女老少奔走相告。晚上，我们在大队部排练，来了不少老乡看热闹。排练时，说错词的，唱跑调的，引来一阵阵笑声。
轮到我出场了，更热闹了，老乡们议论道:
“这也不像反革命的小炉匠啊!”
首长对我说:
“你怎么搞的，你是反革命!”
“冤枉，我怎么就成了反革命了?”
“我是说你演的角色!你要记住，你是反革命!”
“说了半天，我还是反革命!”
大家都笑了，首长也笑了。
“卫兵，你好好排练!你要表现出狐疑，狡诈，阴险，你看啊，我给你做个示范。”
首长示范了一下，眼睛叽里咕噜直转。我一学，学不上来，眼睛一转，脑袋也跟着转，这把大伙笑的。我也开个玩笑:
“首长，我有个主意，你比我演得好，咱俩换角色，我也就不用练了。”
有跟着起哄的，一时掌声四起。首长揪住我的脖领子，命令道:
“练!”
我眼睛叽里咕噜一转，成了!
“对，就是这样!”
大燕儿说:
“卫兵，你学坏学的可真快呀!”
二愣子冷不丁冲过来了，抓住了我，闷声闷气地说，“我叫你学坏!”二愣子抡起了拳头，我紧着躲也没躲过，腮帮子上挨了一下子。
首长，还有两个人，上来拉二愣子，可是怎么也拉不开。大燕儿喊了一声:
“二愣子，还不快给我住手!”
二愣子一下子就老实了，放了我，呆头呆脑地说;
“你说他学坏了，我就帮你打他嘛。”
“再不许这样了，听见没?我们是在排练!”
“什么是排练?”
“就是....做游戏!”
“嘿嘿，挺大的人还做游戏啊!”
排练就这样被二愣子给搅和了。
二愣子怎么会听大燕儿的话?
有那么一天，二愣子拦住了大燕儿，说，“咱俩好啊!”可把大燕儿气坏了，一扭身就走了。二愣子一把抓住了大燕儿，大燕儿一回身，就给了二愣子一个嘴巴子。 在场的人都吓坏了，二愣子还不得把大燕儿给撕碎了呀。可是，二愣子竟然是唯唯诺诺，一点脾气也没有。有几个人冲了过去，抓住了二愣子，就要押往大队部。二愣子害怕了，一个劲说，“我没干坏事!”大燕儿叫那几个人放了二愣子，别跟他认真了。大燕儿对二愣子说，“二愣子，咱俩不能好。”二愣子说，“为啥?”大燕儿说，“我已经I和别人好了。”二愣子说，“那好吧，我不能和你好，那我就不和你好了。”旁边的人都笑了，二愣子还问，“你们笑什么?”大燕儿问二愣子疼不疼，二愣子说，“嘿嘿，一点也不疼，要不，你再打我一下!”就这么个二愣子，被大燕儿给制服了。
我捂着腮帮子回到住处，一照镜子，腮帮子肿了，嘴角也出血了。
大燕儿来了，给我两个鸡蛋，我说:
“你别大惊小怪的，我不吃，你拿回去吧。”
大燕儿啪地磕开-一个鸡蛋，剥了皮，眉毛一扬:
“还得我喂你?”
我只好接了，咬了一口，好香。
“你的二愣子真够厉害。”
“说什么呢，谁的二愣子?”
“二愣子喜欢你嘛。”
“我还喜欢你呢，你就是我的了?”
“大燕，你说话也太过分了。”
“你说话不过分吗?”
“你可是个大姑娘啊。”
“是一个你不喜欢的大姑娘吧?”
我一口鸡蛋黄，噎得直翻白眼。
“大燕儿，叫我怎么跟你解释呢?”
“我不想听你解释，你就说，你喜欢我，是，还是不是?”
我盯住大燕儿，咬咬牙，说了一句:
“不是!”
大燕儿扬起了手臂，我没动，打吧!
“卫兵，为什么不躲?”
“你打我，我会好受一点。”
大燕儿缓缓地收回了手臂。
“你把这个鸡蛋也吃了，早点睡，明天就好了!”
大燕儿出去了，我坐在炕沿上，呆若木鸡。
首长回来了，看见了炕上的鸡蛋。
“哪来的?”
“大燕儿拿来的，我这点伤算什么呀，我吃了一个，这个你吃吧。”
首长没客气，吃了。
早晨，迷迷糊糊，听见一声喊:
“卫兵!”
我本能地答应了一声:
“到!”
谁呀?不是首长，是大燕儿，别理她。
大燕儿进来了，在我耳边喊了一声:
“卫兵!”
我一座而起。
“到!”
我一看，是大燕儿进来了，我赶紧又躺下了。
“大燕儿，我还没起来，你就进来了，你也太不像话了!”
“像画就贴墙上了!你再不起来，我还要掀你的被子呢!”
“我这就起来!”
大燕儿出去了，我赶紧起来了。
来到外面，大燕儿说:
“都好了吧?”
我摸摸腮帮子，真的好了。
“就这事?”
“还有呢，你看!”
大燕儿用手一指，我看见了，两只刚孵出的小燕子。听到燕子妈妈回来的声音，立刻张开了嘴，张得好大好大，等着好吃的呢。我这个惊喜呀，有点手舞足蹈了。大燕儿问我:
“好玩吗?”
“好玩!大燕儿，你不觉得好玩吗?”
“我觉得你说好玩挺好玩的。”
“我想去捉虫子，喂小燕子。”
“好啊，我领你去!”
我刚想和大燕儿一起去，可是我又站住了。大燕儿问我:
“怎么了?”
我怎么说?
“卫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正好，我也想和你说句话。昨天晚上，我想明白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以后，我不会再难为你了，我们就做普通的好朋友吧!”
“大燕儿，你总算想明白了!说实在的，我就是想解释，也很难给你解释清楚。是啊，以后，我们就做普通的好朋友!顺便告诉你，其实，我喜欢你!”
大燕儿两道美丽的眉毛笑弯了。
“卫兵，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大燕儿，你刚说完，怎么又来了?”
“看把你吓的，没有啊!有你这句话，我也就知足了!来，跟我走吧!”
“去哪?”
“捉虫去!”
“我都忘了，对呀，捉虫去!”
绿草地软绵绵的，又有弹性，走在上面，会有一种展翅欲飞的感觉。
“大燕儿!”
我俩站住了，二愣子来了。
“你不能和小炉匠好，他是坏人，反革命！”
大燕儿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不和他好，行了吧?”
我说:
“二愣子，我想问你一句，大燕儿可以和谁好?”
“杨子荣。”
我这个笑啊，我说:
“大燕儿，你看，二愣子都说话了。”
大燕儿没理我。
“二楞子，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你要去哪?
“我去.....背柴禾。”
“我帮你!”
大燕儿想撒个谎把二愣子支走，却不料二愣子当真了，甩不掉了。也巧，正好有一些柴禾要背回来，我们只好都去背柴禾了，也不能去捉虫子了。
白天要干活，晚上要排练，文艺队全体队员克服困难，吃尽辛苦，终于排练成了。
在宽敞的场院里，第一场演出非常成功。演出结束了，老乡们仍不愿意散去。最后，全体队员又合唱一曲《革命人永远是年轻》，这才算完事。
杨家村文艺队出了名了，附近的村子都请我们去演出，我们只能是忙里偷闲。
那一天，我们要去崖上村演出。
去崖上村的路十分绕远，我们让二愣子带路，走了一条近路，当然，很不好走。
我们背着背包，里面装着道具，翻山越岭，一路艰辛。中途，休息一下。
我发现草丛里有红色的浆果，我品尝了一下，不禁惊叹，世上还有这等美味。
大燕儿惊叫道:
“哎呀，有毒!”
吓得我赶紧往外吐，大燕儿笑得前仰后合。
“大燕儿，我明白了，你骗我啊!”
“谁让你那么容易受骗哪!还有没，给我也来点!”
“不给!”
“我知道个地方，有的是!”
我赶忙改口:
‘我给！”
可是，不等我给，二愣子已经抢在前面了，他摘了好多，一个也不舍得吃，都给大燕儿了。
又上路了，一路风景，一路高歌。
过虎口崖，我腿肚子转筋了。这是一个像虎口样的崖壁，大燕儿鼓励我，又告诉我别往下看，就没事了。我照着做了，一步一步，中间，有棵小树，我抓住了，喘口气，也没敢往下看。
过了虎口崖，很快就到了崖上村。
我们的演出，连我们自己都为之叫好，一点纰漏都没出，老乡们赞不绝口。
太阳西斜，我们开始往回返。
在虎口崖，当我再次抓住了那棵小树，我觉得我没那么胆小了，就往下看了一眼。我的天哪，深深的山沟!我一阵头晕目眩，我失去了重心。大燕儿伸手把我拉了回来，我没事了。可是，大燕儿因为拉我，背包撞在了崖壁上，反作用力使她失去了平衡，她掉下了山崖。我赶紧又去抓她，却只抓住了她的背包带子。大燕儿挂在背包带子上，可是，崖壁上一点抓挠也没有。首长喊道:
“卫兵，坚持住!”
首长和二愣子过来了，二愣子拉住首长，首长探下身子去抓大燕儿的手。可是，就在那最后的时刻，背包带子断了，大燕儿掉下去了。
一场抢时间争速度的生死营救。
我们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大燕儿，她还活着。
我们把大燕儿送进了县医院。
需要输血，一验血型，首长和二愣子能对上，大燕儿得救了。
大燕很快就康复出医院了，依旧是一身青春的气息，依旧是一脸的阳光灿烂。
大燕儿对我说:
“卫兵，你看见了吗?”
我看看枣树，青色的枣子挂了一树，是叫我看这个?
“还没熟透吧，好吃吗?”
“什么呀，我叫你看小燕子呢!”
我这才看见，小燕子出窝了，会飞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说:
“大燕儿，你带我去呀?”
“去哪里?”
“你说的那个红色的浆果。”
“你还记得呀!好吧!”
“我再叫上首长!”
大燕儿笑了，没说话。于是，我把首长找来，一起跟大燕儿走了。
到了那里，果然如大燕儿所说，吃不了的吃。我美餐了一顿，然后，我找个借口，就先走了，他俩也明白我的意思，微笑着目送我离去。
知青慰问团来了，意外的是，成员中有一个特殊的人，首长的母亲。
那天晚上，我无意间听见了首长和他母亲争执了起来，原因是他母亲不同意他跟大燕儿好。
哎，我不禁一声长叹。
那一天，早晨的院子，静悄悄的，少了什么?我问大燕儿：
"燕子哪去了?
"飞走了。”
"飞哪去了?"
“南方。”
一阵莫名的惆怅。
“卫兵，你们也要走了吧? "
“是的。”
“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 "
"对呀。”
"那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要骗我!"
"我不会骗你的!"
"首长对我是真心的吗?”
“我向*保证，是真心的!”
山上的红叶，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秋天的山色，绚丽多彩。
秋风骤起，能听到林涛阵阵。
我们回城了。
不久，首长入伍了。首长和大燕儿的故事还在继续。可是，后来，我收到首长的一封信，说是由于特殊的原因，不能再保持联系了。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往事的回忆，让我陷入了沉思。
“叔叔，你怎么了?”
“....没怎么，小燕儿，你刚才说，*妈叫大燕儿?”
“是啊。”
“*妈是来打工?”
“对呀。”
“你爸爸也来了?”
“我没有爸爸了。”
我没有接着往下问，我又问别的:
“你家里那个村，叫什么村?”
“杨家村。”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子，这个大燕儿就是那个大燕儿!惊讶之余，我盯住了小燕儿，却忍不住，笑了。
“叔叔，你笑什么?”
“你刚才笑我什么来着?”
小燕儿一下子就明白了，起身就往后面跑。
我一边啃着地瓜，一边想，怎么办?我落到这步田地，我有何脸面见大燕儿?不行，赶紧把衣服洗完，然后出去躲一会儿，缕清思绪再说。
我正洗呢，就听见了小燕儿的声音:
“妈妈，就是这个好叔叔给我的烤地瓜!”
娘俩一起来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大燕儿!
大燕儿笑着对我说:
“这位师傅，你烤地瓜可真有两下子，我想烤糊都烤不来。你这是在洗衣服哪，你这衣服也太脏了吧。是工作服？那也不能脏成这个样子才洗呀。”
我不敢正眼看大燕儿，我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这位师傅，我姓杨，你姓什么?对了，小燕儿说你姓郝，是吗?”
“妈妈，我没说叔叔姓郝，我是说权叔是好叔叔。”
“那是我说错了，那你姓什么呀?
我正不知所措呢，手机响了，救了我。是小秦打来的，想要我去一下，遇见了难题。我对大燕儿说:
“对不起，我有急事，要到厂里去一下。”
“麻烦你了，厂里招工吗?”
我支吾了一声:
“……你想做什么?”
“做饭女工，别的我不会。”
我这就要走，大燕儿又说道:
“对不起，我想多说一句，我看你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厂里正等我呢。”
我抽身便走。我好像又走上了虎口崖，可是，这回，谁会来鼓励我?
我抄近路，从一片树林穿过。绿茸茸的小草随处可见，更有一片紫色的小花，尽情享受着春天的阳光，也把自己的美丽奉献给春天。这是紫花地丁，虽然很小很不起眼，但却是先知先觉,最先感受到春天的到来，在早春的寒意中能迅速地生叶开花。燕子呢喃地飞来飞去，忙着衔泥筑窝。
穿过小树林，上了一条马路，没走多远，就到了厂里。
镗床跟前，小秦正面对着工件发愁呢，不知该怎样加工。我指导小秦，这样那样，顺利地进入了加工程序。镗刀缓缓地转动着，切削下的铁屑打着卷地往外翻滚而出。挂上自动走刀，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我可以回去了，可是，我没走。
“师傅，有事?”
“我听你说起过，食堂要招个做饭女工?”
小秦的姐姐是食堂管事的。
“是啊，有谁想来?”
“我有个……朋友。”
“恐怕不行，要女的。”
“是女的。”
“什么?师傅，你有女朋友了?”
“是啊。”
“好事啊!你领她来就是了，我再去跟我姐说一声。”
“不过嘛，不是你说的女朋友，而是女的朋友。”
“那不还是女朋友嘛!”
“你不要乱说啊。”
“好，我不乱说了，可是，打哪冒出个女的朋友?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小秦，我还真是想和你聊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于是，我就把我和大燕儿的故事讲给小秦听，小秦听得时而两眼直放光，时而长吁短叹。
我讲完了，小秦劈头盖脸地对我说:
“师傅，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大燕儿算不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当然了!”
“那你自己说，对救命恩人，应该怎么办?”
对呀!我的心忽悠一下子，我好糊涂，我怎么能把大燕儿冷落在那里呢!
我起身就走，小秦拉住了我。
“师傅，我还有话呢!"
“有话以后再说，我必须马上回去。”
“那好，你走吧，关于大燕儿的事，我就不说了。 ”
我走了几步，又回来了，小秦话里有话?
“小秦，你说什么?好像，你认识大燕儿?”
“我家就在崖上村!"
“啊?”
“虎口崖的故事，在当地没有不知道的。我去过杨家村，见过大燕儿。”
“还有呢?”
“我知道你着急，我就简单说几句。大燕儿后来并没有嫁给首长，她很晚才结婚，嫁给了二愣子。二愣子干了一件大事，非要在虎口崖修一条路， 不幸被滚落的山石砸死了。还有啊，杨家村文艺队的故事也流传至今，那个不像反革命的小炉匠原来就是你呀.....”
我转身离去，小秦在后面还说呢:
“我还没说完呢……”
我急匆匆往回走。在那片树林，我看见大燕儿正领着女儿在挖野菜。我走过去，却发现看错了。我随便问了一句:
“挖野菜呢!”
“是啊，这里野菜可多了，你也来挖点吧。春天吃点野菜，败火，可好了。我告诉你啊，荠菜根也可以吃的，就是做起来太麻烦，你得先用热水泡，然后....”.
这个女人真爱说话，可是我现在没有闲心，我说还有事，就走了。
回到住处，走进院子，便能听见燕子欢快的呢喃。来到门口，见盆里空空如也。扭头一看，洗干净的工作服已经晾上了。我走到近前，伸手摸摸，暖暖的，已经快干了。
“卫兵!”
“到!”
我本能地答应了一声，这么多年了，我还没忘。
我转回身，我看见了大燕儿，笑弯了两道眉毛，在注视着我。我咽了口唾沫，激动地说了一句:
“大燕儿，我问过了，厂里要招一个做饭女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