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407窟顶上藻井的共耳三兔图像。
尽管对兔子生育力旺盛,东西古人都有着多彩多姿的想象力,毕竟,只要给兔子一个相对适应的环境,兔子就会疯狂地繁殖,以几何级数倍增的数量迅速占领这片土地。日本的大久野岛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日本军部在上世纪20年代曾经在这里秘密研制化学武器,因此引进了几只试验用的兔子,当日本战败,实验室被销毁,这些实验用兔侥幸“兔脱”,于是便在这座小岛上以惊人的速度繁衍,到本世纪初,这座昔日掩藏军国主义罪恶的岛屿,已经成为了知名的旅游胜地“兔岛”。兔子虽然软萌可爱,但是数量惊人的兔子聚集在一起,同样会让高踞食物链顶端的人类感到心惊肉跳,不止一次,成群的兔子突然追逐一名游客跑,把游客吓得魂飞魄散。
即使是再弱小的生物,一旦群聚起来,也会产生惊人的力量,单只兔子会成为鹰犬爪牙的猎物,但成群结队的兔子,却足以追得猎人四下狂奔。这多少证明兔多力量大的群体主义信条在兔子这里作用显著。以弱胜强倒毋宁说是以多胜少。只要生生不息,就足以让物种得以长存。这才是兔子独到的生存智慧。而兔子也因为其旺盛的生育能力而获得创造天地人类的神力,跻身神灵宝座。
兔之神
创造万物的至高神灵长着一个可爱的兔子脑袋,不得不说,这个想象确实让人忍俊不禁。但在南美的奇楚亚人的创世神话中,这是关涉人类万物起源的严肃的终极问题的答案。我们所居住的世界,是由大兔神创造的。大兔神率领群兽在水上定居,从大洋海底采集沙砾创造陆地,并将群兽化为人类。但是身为水之主宰的大虎神却拒绝服从大兔神的命令,拒绝化作人形。于是,大兔神与大虎神因此展开争斗,至今仍未平息。

中世纪手抄本中的兔子常常表现得很暴躁,大概是还未脱去神性的缘故。
而中国摩梭人的创世神话,却恰好是这则南美神话的反转版本,在这则神话中,天神格尔美创造了天地万物,唯独没有造人。祂于是决定差遣兔子前往世间创造人类,因为兔子是“天界最机灵的神,最能说会道,因此去大地造人再合适不过”。但兔子却以自己害了眼病推脱了这项神旨。天神格尔美批评兔子是只会说大话的胆小鬼,于是怒下诅咒,让兔子只能终生吃草。老虎却听从天神差遣,下凡创造人类。于是虎神最终成了人类始祖,而兔子却只能在老虎的凶威下东躲西藏,吃草为生。
看来虎兔相逢的对决,并非只在动物园的年度工作交接仪式中才会上演,而是已经在祖先的神话传说中上演了千万年。但兔子以旺盛的生殖力被抬上神灵之位却是初民共同的想法。哪怕在摩梭人的神话中,最终胜出的人类始祖是老虎,但这则神话的另一层寓意却是,在摩梭人心目中,人之为人的意义不仅仅是生存繁衍,更重要的是拥有挑战自我的勇气。毕竟所有的生物都会生育,但唯有人有勇气去改变自己的现状,创造出属于人类的文明。
老虎的勇敢固然值得赞赏,但是兔子旺盛的生命力同样也值得推许。人们愿意张贴老虎的画像来驱邪,却对真正的老虎敬而远之,却在制作了大量兔子的画像装饰品的同时,也愿意将兔子捧在怀里是,甚至视为祥瑞之物——比如,白兔。
“看见一只淡红眼睛的白兔子,本来也不是件怎么大了不得的事情。”
就像《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白色的皮毛、以及两只长到让人忍不住想用手一把拎起来的长耳朵,乃是大众心目中兔子的标配。因此我们也很难想象,白兔居然被中国古人视为祥瑞神兽。《瑞应图》所谓“王者恩加耆老,则白兔见。”葛洪《抱朴子》曰:“兔寿干岁,满五百岁则色白。”

《阿丽思漫游奇境记》中的白兔先生,在唐代人眼中,这一定是只修炼足够五百年的白兔精。
看来,今天视为寻常的白兔,在古代要修炼五百年才能达到。白兔如此罕见,以至于发现一只白兔乃是值得大书特书的盛世美谈,唐德宗贞元年间,岚州合河县太平乡大庆村发现了一只白兔,这只白兔被迅速送往帝都长安,进献到皇帝面前,中唐时代最负盛名的文士之一令狐楚特意献上了一篇歌颂白兔祥瑞的贺表,除了老一套引用《瑞应图》和《抱朴子》的记载之外,又加上了成串粉饰升平之辞,“伏惟陛下圣寿无疆,神功不宰,是故太阴精魄,降以为瑞,皓质玉立,素毛霜垂。”将这只白兔当做是上天降下的月宫玉兔。
古人想象中的月宫玉兔确实总是白色,这一面符合白兔作为祥瑞神兽的想象,另一面同样和生殖崇拜相关。因为月亮阴晴圆缺周而复始,恰如生老病死之生命历程,月亮每一次从月缺到月圆,都象征着生命一轮的更新诞育,因此将生殖力旺盛的白兔与月亮配套,说成是月魄、月精,实在再贴切不过。再加上同样象征生殖力的蛤蟆——蛤蟆因为体形像臀部丰满的孕妇,因此也被视为生殖象征,由此可见古人在生育方面的想象力真是不同凡响的超出天际——在设计生殖崇拜象征物方面,当真是巧夺天工的人造之合。最近出土的汉武帝宫殿的瓦当,都特意做成玉兔和蟾蜍的样式,比起蟾蜍满身癞包,白兔的样貌可人多了,因此更适合作为祥瑞之物的上选。
白兔的祥瑞标签乃是人类贴上的,至于白兔自己的感受,就无人关心了。而实际上,在白兔升格为祥瑞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白兔的形象不是祥瑞,而是上天降下人间的灾殃。清华藏战国简牍《赤鹄之集汤之屋》中,就记载了一只神奇的白兔,而这只白兔来到人间,并非散布祥瑞吉兆,而是“帝命二黄蛇与二白兔居后之寝室之栋,其下余后疾”——是天帝为了惩罚恶君夏桀,而降入他宫中作祟,使他生病不安的灾殃。夏桀为了抵御白兔,特意“为埤,丁诸屋,以御白兔”,“埤”就是短墙,也就是今天宅院前照壁的来源。
白兔是灾殃还是祥瑞,完全在人类自己的诠释之间。北魏时期,白兔可以说是进献祥瑞的大宗产品,批量生产,根据《魏书·灵徵志》记载,前前后后一共进献了48次,总共有60只。而最后一次进献是在东魏孝静帝武定六年十一月,两年后,东魏便被北齐取代了。而对普通百姓来说,如果自家田地里出了一只白兔,很可能也算不上是祥瑞,而会成为灾殃,《御史台记》中就记载了武则天统治时代的一名官员王弘义,因为邻居家的瓜农不愿白送瓜给他,于是谎称瓜田中有白兔祥瑞,要献给武则天,“县为集众捕逐,畦菔无遗”,为了一只子虚乌有的祥瑞白兔,一家人的生计就这样被肆意践踏,遭受无妄之灾。
不过,白兔之为祥瑞神兽的名头,也并没有一直戴下去,祥瑞之所以为祥瑞,正是因为它稀少得就像上天降下的好运气一样。一旦它变得稀松平常,也就自然摘掉了祥瑞的帽子。明末史家谈迁写道白兔的地位是如何在中土一落千丈的:“万历中有舶商,自暹罗携白兔归闽,售四百金。每季而育,其种日蕃,盖另一类,生即白色。崇祯中,浙、直遍有之,直三四金。”而与谈迁同一时代的另一位文士张岱则提及他的家乡苏州白兔的出现:
“崇祯戊寅至苏州,见白兔,异之。及抵武林,金知县汝砺宦福建,携白兔二十余只归。己卯、庚辰,杭州遍城皆白兔,越中生育至百至千,此兽妖也。”
白兔脱去了祥瑞的神性外衣,又被明末文人穿上“兽妖”的外套。但最终,无论是祥瑞还是兽妖,这两个标签都并没有长久留存。因为白兔就是兔子,它只是碰巧皮毛的颜色是白色而已。它并不为任何刻意赋予的象征和寓意而生出特殊颜色的皮毛——兔子还是更愿意做自己。

明代张翀《仙庐授液图》中捣药的玉兔,玉兔捣的什么药呢?据说是蛤蟆丸。现在你知道玉兔为什么和蟾蜍在一起了吧?
兔与人
画中的这只动物,是兔子吗?没错,它有长耳朵,有三瓣嘴,有豁出来的门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它都是一只兔子。但它的眼神如此伶俐,身上的线条也如此犀利,就像要从画纸中挣脱出来,像攫住兔子的苍鹰一样,直扑观者的双眸,在脑髓中留下深刻的印痕。
相信每一位看过这只兔子的人,都会在心头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象,它虽然毫无疑问是只兔子,但却带有一股桀骜不驯的凛凛虎气,但似乎又存着几分兔子难以言传的狡黠。这只兔子之所以如此传神,正是因为画下这只兔子的人不同寻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