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刚过子时,新的一年来到了。于是满村里噼噼啪啪地鞭炮声四起,火光在空中闪耀。媳妇们开始煮饺子,一家人便起身,敬神、献祖先,拉开了过年的序幕,准备迎接大年初一的阳光。
初一吃饭早,饭后,孩子们大的带小的,给本家长辈逐个拜年。进了门,先给人家祖宗烧香、磕头,然后对长辈逐人称呼、叩拜。年龄长者,初一一般不出门,而是在自己家里,备些糖果、烟、茶和压岁的零钱,专等晚辈来拜年。孩子们呢,最喜欢的是压岁钱和糖果。
但是,如果本家有辈高、年长的,仍然要去应酬。那时,父亲年龄大,辈份也高,所以初一从不拜年。
媳妇初一拜年讲究大,要穿戴整齐,特别要系上围裙,否则认为没礼貌。新媳妇初一出门,更讲究。按照风俗,新媳妇到谁家,谁家都要给些厚礼,以免双方丢面子,这就很为难关系一般的人家,因此,做公婆的就要权衡,新媳妇该走谁家、不走谁家。新媳妇拜年,要由嫂子或小姑陪伴,免得走错门、认错人,闹出笑话,这个风俗至今流行在乡村。初一的中午,一族人又要集中祭祖先。那时家家都有家谱、有先祖影子,一般都放在长辈家里。初一午时,由长者率领,献上供品,点燃炉香,然后给先人烧纸钱并磕头。有些家族大,齐刷刷跪了一大片,场面十分壮观。有的还利用这个场合进行团拜,这是显示家族和睦、人丁兴旺的机会,也是大年初一最隆重的活动,同时是孝道教育的重要渠道。
大年初一,村里的锣鼓队便到了街上,于是热闹的锣鼓表演又成了一道风景。有自乐班的村子,还喜欢在大年初一演出,乡里乡亲、土生土长、自编自演、趣味无穷。
“文革”以后,家谱和影子都被破了四旧,一大家族集体敬祖仪式也几乎消失,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可惜。
初一,本家和邻居的互相拜年,是村内活动,一直延续到晚上。从初二起,本村互拜结束,开始了走亲戚和待客人的日子。

走亲戚要带食品之类,我记得那时物资很缺,拿一包甑糕或一包油糕,再送一个花馍,就十分可以。一般关系,只送一个馍,叫丢馍。拜年仅丢馍的人家,是不能吃饭的。当然,经济条件好、地位高的人家,拿的是糕点。糕点讲究包装,用硬麻纸包成斗形,再在上面放一块红油纸贴,烫金粉印上糕点和商家字号,这就高级的不得了,想起那些年,实在是清贫呀。到了现在,拜年送的礼品太丰富、太昂贵了,但人情味儿似乎淡薄了。
初二拜年,先到谁家,婆媳之间常发生冲突,婆婆讲先到你舅家,媳妇讲先到我娘家。当然在旧社会,最后还是婆婆说了算,其实婆婆当媳妇时也曾和她的婆婆争过这个权利。事到如今,社会变了,倒是媳妇说了算,婆婆一般都顺着媳妇。
从初二到初五,是拜年的最佳日子。村头路口是来来往往提着包包的人,过了初五,拜年的高峰就过了,亲戚多的,初六至初十仍在继续,这时再去别人家,招待就一般了。俗话说:“年一过初五,少肉没豆腐。”
正月拜年,还有“七不出,八不入”的禁忌。有的人家为了集中招待,就提前订个日子,一为隆重,也为省事,我家多年是初五。有的村统一订日子,这一天,全村都设席招待客人,村上则打社火、扭秧歌、唱戏,一是自己村娱乐,也让亲戚看个热闹。
过年的第二个高潮是正月十五,十五闹元宵、打社火、赛花灯、猜灯谜、放焰火,一派热火朝天。大街小巷里,碎娃们挑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放着鞭炮,吹着口哨,又蹦又跳,好不热闹。各家各户都蒸许多鸡娃馍,每个馍上插一支蜡烛,摆到全家角角落落。门上的大红灯笼格外明亮,走到谁家都有灯笼,里里外外一片通明,家家都进行最后一次敬神、祭祖。

十六一早,包括敬神、祭祖的东西,都被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特别是祖先影子,被郑重其事一层又一层地包、一层又一层地卷,外面裹上布,存到最保险的地方。
十五一过,年就过完了。天气变暖,阳光融融,地里活开了,孩子上学了,机关工作也正常了。
但围绕春节,还有几个小节日,仍然给人难忘的印象。立春时节,家里用五颜六色的碎布条,缀成一朵一朵的布条花,给孩子系在胳臂上,给骡马拴在笼头上,名叫“打春”。让人一看,呵,打春了,春天来了!
正月二十三日,不知是个什么讲究,家乡老人都说:“初一、十五、二十三,老驴老马闲三天。”可见,人们对二十三的重视,但似乎没有大的活动,只是做好饭,一家休闲一天,也给牲口做些饭食,以视人畜同庆、人与自然和谐之意。
正月的最后一天,家乡人称为“月尽”,是春节完全结束的一天。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做“鼻子疙瘩”吃,在那个没有零食的年代,它成了小孩的最爱。出门时,都要装上半兜兜,伙伴见了面抓出一把,互相交换着品尝。
月尽晚上,家乡人通过“燎干”结束一年一度的春节。傍
晚,村村寨寨,家家户户的大门口,都堆放着一堆干蒿,夜幕刚刚降临,人们就迫不及待地点燃火焰。于是,到处火焰冲天,火光照红了夜空,火堆旁边传来人们的欢笑声和大火的爆裂声,气势蔚为壮观。大家都以谁家的火大、焰高、时久为荣为乐。

这时候,男女老少都聚在大门口,大火刚一熄灭,人们就在火苗上跳来跳去,让火炎燎去一切的不吉利。特别是年轻娃娃,在呐喊、鼓励、欢笑声中,纵身从火堆这边跳到那边,又从那边跃到这边,以展示自己的勇敢,争取大家的称赞。这动人的狂欢,成为春节最后一个高潮,也往往让老年人回忆到年轻时的情景,产生无限感慨……
从此,年就彻底过完了。
我总觉得这些民俗很有趣味,很富人情,心里非常留恋。可惜现在物质丰富了,年味却变淡了。凡上了年纪的人,一提起过去过年的事儿,都是兴高采烈、滔滔不绝,那份甜蜜、那份欣慰,多么诱人呀!(王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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