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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国发展观察》杂志记者 刘长杰
制作这样一幅走势图：横轴为时间轴，日期从2020年1月20日至3月20日；纵轴为变量轴，从原点向上是全球新冠肺炎现存确诊人数，从原点向下是全球原油价格指数。甫一完成，你会发现，确诊人数迅猛增长，上扬曲线的斜率越来越大；原油价格一路下跌，速降曲线的坡度越来越陡。两条近乎同频的负相关曲线，组成一个左旋90°的“人”字形开口，一举吞掉草长莺飞的四月天。
在这样一张“混搭”的走势图上，我们可以看到几组关键的数据：1月20日，中国宣布新冠病毒人传人，国内新冠肺炎累计确诊人数291例，原油价格65.15美元/桶（布伦特Brent，下同）；1月23日，武汉宣布封城，国内累计确诊835例，原油价格跌至61.52美元/桶；2月24日， 国内累计确诊暴增至77779例，海外累计确诊2069例，原油价格跌至56.30美元/桶；3月9日，国内累计确诊80924例，海外累计确诊增至28673例，原油价格*至34.36美元/桶；3月20日，国内累计确诊81416 例，海外累计确诊暴增至152733 例，油价*至新低24.96美元/桶。
绘制这样一张走势图，轻而易举；但看清这样一张走势图，触目惊心。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两个多月以来，随着疫情的全球性扩散，原油价格也呈现出历史性的*。
20美元不是底
当“爱你爱你”（2020）这个幸福年份启程的时候，所有的研究机构都发表了对原油价格走势的看法。
大多数分析人士看跌油价， 预计今年布伦特原油的价格，很难高于2019年。知名能源管理服务商Core Laboratories认为，石油供应将于2020年再度增加，或继续对油价构成压力，石油股再次面对挑战。美国能源情报署在去年12月发布的一份报告中称，预计2020年布伦特原油均价为61美元/桶，低于前一年的均价64美元/桶。
当然也有乐观派。去年12月初，沙特进一步削减原油供应量，叠加国际贸易形势有了好转的迹象，从而提振了石油需求，这导致一些知名分析师上调了预期。
“胶着派”的专业预测，更像是说着“罗圈话”的占卜师。国际航空运输协会首席经济学家布莱恩·皮尔斯发表展望称，未来12个月，市场油品供应特别是非欧佩克的供应充足，而需求疲软，布伦特原油的平均价格为63美元/桶。摩根大通的预测是每桶64.5美元，而高盛列出一堆支撑或反压的理由后，预测今年的原油均价是每桶63美元。
没有人注意到疫情这只“黑天鹅”，在1月20日这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振翅起飞。布伦特油价从这一天的65.15美元/桶，一路*至3月6日的45.44美元/桶，跌幅高达30.3%。其中从1月23日武汉封城开始，国际油价跌幅迅速拉大，以每天超过1美元/ 桶的幅度连跌4天。油价全年上涨22% 的2019年向上之局，就这样被打破。
“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费国，也是第一大石油进口国，疫情对石油需求的显著抑制作用，使得当前本已供需宽松的国际石油市场雪上加霜，成为引发本轮油价下跌的直接原因。”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下称国研中心资环所）研究员郭焦锋分析指出。
3月9日，油价开启“狂跌”模式。分析人士惊呼，这是油价创造历史的一天，因为欧佩克（OPEC）减产谈判失败，沙特增产，俄罗斯不服，价格战开启，所以国际原油价格*至34.36美元/桶，当日跌幅26.55%，盘中最高跌幅高达33.6%，创下自1991年海湾战争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所谓失败的谈判，是指为稳住油价，OPEC与以俄罗斯为首的产油国联盟，在3月6日就加大减产力度进行谈判，未达成新的延长或扩大减产的协议。这意味着，从4月1日起，本轮长达三年多的减产行动结束。
减产协议未达成，增产模式开启，这当然是造成油价下跌的主因。不过客观分析后，你会发现这也只能是主因之一，而非唯一。在OPEC谈判经常失败的历史上，从未造成过油价如此大跌；况且本轮谈判的动因之一，就是“为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导致的全球原油需求减少”。事实上，疫情在中国以外的世界迅速而全面地扩散，才是油价*的核心原因。数据显示，3月开始的前九天，中国新冠肺炎累计确诊人数基本稳定在8.0-8.1万例之间，其中每日新增确诊人数已经控制在两位数；而同期世界累计确诊人数却从7196例迅猛增长到28637 例，其中6日到9日三天净增11156例。对疫情迅速扩散的巨大恐惧和担忧，叠加了谈判桌上的口水，才是油价“狂跌”的主要原因。
就像新冠病毒极容易传染一样，资本市场上的恐惧情绪也极容易扩散。原油价格重挫，引发全球资本市场巨震。3月9日当天，美国道琼斯指数跌幅触及熔断线，道指狂泻2000点；当天欧洲各国股市收盘也普遍大挫逾6%，意大利股市跌超9%，巴西股市跌幅逾12%。原油、股票、期货、贵金属等市场交易，从此频繁上演熔断模式。
油价下跌的警报已经拉响，没有人知道警报会响至何时。3月20日， 原油价格跌至新低——24.96美元/ 桶。有业内人士预计，美国WTI和布伦特原油价格，或许不久后就会双双跌破20美元的支撑位。辛辛苦苦20年，一夜回到2000年。事实证明，很多吉祥数字并不靠谱，所谓“爱你”之年，原来是“20”美元。
原油是一种工业原料，但它并不像其他工业原料那么单纯。原油基本面的变化，是通过石油美元体系来影响全球资本流动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原油是真正意义上的“商品之王”。原油价格雪崩，传导到国内，相关石化产品无一幸免。3月9日国内期市开盘后， 几近全线皆墨，能源化工类产品大跌， 原油、燃油、沥青、PTA、甲醇、乙二醇、棕榈油、PP、苯乙烯、聚丙烯、豆油等主力品种均跌停。而华宝油气、石油基金、诺安油气、南方原油等原油类基金，也集体跌停。在避险情绪的推动下，现货黄金反向大涨，成功突破1700美元/盎司。
“从1月20日算起，至3月20日的两个月内，本轮油价最大跌幅约为62%，与1998、2008和2014年三次国际油价大跌的跌幅水平（50%- 70%左右）相当。”郭焦锋预计，受疫情影响，今年第二、第三季度石油价格都将处于低位宽幅震荡形态，之后随着疫情逐步缓解，国际油价有望逐步回升至70美元/桶。
高盛预测，近期大宗商品价格可能会大幅下跌， 然后在中国刺激措施的推动下，将出现反弹。而美国银行全球研究部维持了其对布伦特原油2020年均价为62 美元/桶的预测，理由是OPEC自愿和非自愿减产，以及市场对地缘政治冲击的韧性。
低油价的利与弊
“在家里抱着手机歪了两个月，今天开车出门一加油，幸福感瞬间回归了。”从1月22日起执行“禁行令”，到3月20日准许出门运营，县城出租车司机安师傅一下子感觉到油价下跌带来的实惠。
石油是“工业之母”。事实上，原油价格大幅下挫对经济和社会有利有弊。对普通百姓来说，私家车的用油成本随之下降；对于中小企业降低物流成本，也意味着利好。
在一些细分产业领域，原油降价有利于航空业，以及整个运输业；有利于化工制造企业，特别是在疫情期间，化工原料的降价有利于相关中下游行业降低生产成本；有利于汽车行业，不仅可以提升燃油车的销量，还可以使这个依赖于传统能源的先进制造业，在与新能源汽车的竞争中，得到喘息机会。
中国作为全球第一的石油进口大国，如果原油价格长期低迷，在整体上无疑有利于中国经济。然而对于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等原油出口大国来说，原油价格的断崖式下挫，将对其国内经济和社会产生重大的、连锁性的影响。对于美国经济，原油价格跌破40美元，将对其国内的页岩油气企业形成强力的成本冲击，并对其新能源汽车行业产生负面影响。
国金证券的分析师认为，油价下跌对中国而言利大于弊，将较大程度缓解通胀带来的压力，留出政策可腾挪的空间，但对中国几大油企有一定的负面影响；对其他行业而言，油价下跌导致成本端下降，主要受益行业包括航空运输、航运、物流和下游化工产业链中的涂料、塑料、轮胎以及消费端的汽车等；火电也将受益于可替代煤炭能源的价格下调。此外，低油价或将直接导致部分中上游产业链的营收或利润受损，具体包括采掘、部分中游石化加工业等，而与之配套的采掘机械等制造业，也将间接受到拖累。
“我国应该抓住当前国际油价低迷的窗口期，增加国内石油储备，支持石油进口。”郭焦锋说，从历史上世界重大疫情与油气价格的走势关系看，疫情期间国际油气价格会走低，但疫情结束后往往会出现反弹，这中间约有半年左右的窗口期。他因此建议，国家应充分利用当前国际油气价格低位徘徊的时机，加大力度增加石油储备；探索由政府牵头、吸引社会资本共同成立的石油采购基金，且免征进口环节增值税，按市场规则助力有意愿、有能力、但当前流动资金不足的市场主体，择机增加石油和液化天然气的国际采购；同时应加快建设石油储备库，提高低油价时期的储备能力。
原油价格跌至历史低位，还将有利于我国有的放矢地调配用能权指标。通过提交《新冠肺炎疫情对中国能源供需影响与对策》的报告，国研中心资环所研究团队建议政府有关部门，在准确核算2019 年各省能源消费量的基础上，适当放松能源总量控制或建立能源总量年度指标的省间调剂机制，为有望率先恢复经济增长且面临能耗指标约束较大的省份（如广东、浙江、上海、北京、江苏），腾出用能空间；为已超出约束值的省份适当增加用能指标，以支撑区域经济加快发展。
充分利用低油价良机，
加快深化改革
美国政治家基辛格曾说过：“谁控制了石油，谁就控制了所有国家。”石油作为一种战略资源，现代工业社会的“血液”，其安全供应关系着国计民生和国家安全。因此，在某种意义上，石油不仅具有商品属性，也具有政治属性，是“战略政治商品”。
引发这次原油*的，是新冠肺炎疫情。而利用这次良机试图达到特定目的的，是沙特、俄罗斯和美国。从经济层面上看，原油*源于沙特和俄罗斯关于原油减产的分歧。沙特希望联合俄罗斯减少石油产量，以维持国际原油价格，但遭到了俄罗斯的拒绝。愤怒之下的沙特决定反向增产，俄罗斯随之跟进，两大产油国就此展开价格战。而从政治层面的角度观察，一种分析是沙特和俄罗斯两国希望利用低油价打压美国页岩油生产链，理由是近年来两国通过减产而稳定下来的原油市场份额，不断地被美国页岩油企业蚕食；另一种分析认为，沙特的行为与美国利益相关，其呼吁减产符合美国页岩油企业的利益，俄罗斯希望在低油价的打击下，美国企业遭受巨大损失，甚至陷入停产。
原油价格徘徊在30美元/桶以下，美国页岩油企业备受煎熬，沙特和俄罗斯两国的日子也不好过。来自西亚经济社会组织的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3月中旬，石油价格下跌给阿拉伯地区造成的损失高达110亿美元；如果石油价格继续保持30美元/桶的低位运行，该地区产油国每天的损失将高达5.5亿美元。而在3月中旬，俄罗斯财政部长安东·西卢安诺夫宣称，因油价下跌，俄2020年在石油出口收入上将损失近390亿美元。
郭焦锋认为，中国作为石油进口和消费大国、石油出口小国，从中长期发展战略上着眼，能源行业应抓住低油价良机，加快深化改革，多措并举谋发展。
首先，应加快国际合作布局，最大化中国战略买家地位效益，提升对国际石油资源的掌控力。具体做法包括：在“石油换发展，石油换重建”等实际诉求下，深耕互利共赢的合作模式，引导中国优势技术、设备、产能向重要产油国提供服务，深化与中东、非洲、南美等地区产油国的战略互嵌，保障石油合作的质量和持续性。做好充分准备，抓住机会适时出手，掌控国际油气上游资产。统筹搭建政府、企业、金融等机构与产油国之间的多层次交流合作机制，形成国际化经营利益共同体、多元化合作方式和路径。积极扮演战略买家角色，注重提升对一些地区性国际石油交易市场的控制能力。坚持石油进口贸易长约和现货两手抓，在增加石油稳定供应来源的同时，充分发挥现货资源的调节作用。依托上海原油期货交易市场与我石油消费大国地位，扩大石油贸易人民币结算的影响力。
其次，利用当前油气需求放缓时机，加快深化油气领域体制机制改革。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国内液化天然气工厂开工率明显下降。为此亟须出台巩固天然气协调稳定发展的改革举措：一是加快深化油气勘探开发领域改革，加快推进矿业权“探采合一”改革落地，对难动用油气储量实行混合所有制或招标方式向社会资本公开转让；针对油气企业开采的非常规（包括常规难动用储量） 和深海的油气产量收益，免征资源税和特别收益金，并适当下调增值税税率，激励主要油气企业在疫后加大生产力度，引入更多投资者参与油气勘探开发。二是加快推进石油天然气管网公司治理机制建设和配套政策出台，深化“管住中间、放开两端”的市场化改革，有效降低各层级天然气管网输配费用，打通“最后一公里”，切实降低终端用户用气成本。
第三，依据市场化原则，加快推动石油炼化产业淘汰落后产能。由于近年来成品油及化工产品消费需求和出口的持续增长，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国内产能过剩的严重程度，淘汰落后产能的任务未能得到有效落实。应利用2020年石油需求将出现负增长的时机，加快淘汰落后产能，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逐步建立石油炼化产业规范的市场秩序和合理的市场结构，避免恶性竞争和全行业亏损。
第四，以老旧小区更新改造和复建为抓手，推进智慧城市和智慧能源建设，扩大固定资产投资规模。城市能源供需系统是城市建设的有机组成部分，也是保障城市正常运行的关键要素，建立智慧城市不能不对城市能源供需系统同步进行智慧化升级。当前老旧小区更新改造是推进智慧城市建设的重要切入点，也是实现智慧城市和智慧能源同步规划、同步建设的关键领域，因此亟须尽快部署、有序推进、精确规划建设。
文章来源：《中国发展观察》杂志2020年第5-6期合刊（3月20日出版），原题为《疫情全球性扩散，原油历史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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