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八年早春三月下旬的某日,少见冬雪的桂北又迎来湿冷春寒的返顾。
山笋独自突兀、山脉勾搭绵延的双河县,是东西悬异、地形复杂、满脸麻子的穷县,它此刻笼罩在烟雨的氤氲缱绻里,这片山水天然纠缠的土地,已然披挂起了嫩得骄傲惹人的浅绿。
与盘龙镇隔着盘龙河对望的卧龙山,龙脊波菱俨然,它的点睛头箍正朦胧在徐风微雨的濛雾中,它吮吸了不久前雨水节令后的些日滋润,又熨帖了紧接着的数日春风和煦。覆体的颀长枫杆、姿态舒展的壮松和无以全名的繁多灌木,正处肤嫩面白的年初佳季。雨时山更春的不老卧龙山,又年复一年地重返它的婴孩少年。
地灵人杰的盘龙镇紧挨着双河县驻地,因三龙戏珠的深长寓意而故名。文脉煊赫的桂籍盛世相国陈大学士即出自盘龙镇,陈氏故居的正南相位得利伏体横卧的卧龙山,南眺栩栩如生的卧龙山,仿佛一品高臣的乌纱帽。即便是盘龙镇的野村俗夫,他们在田间地头的共同话题,也少不了陈相国巡理国疆、升迁京城的辉煌佳话。
卧龙山拱卫着偎依在它怀抱里的卧龙庄子民,他们的祖先从明朝初年开始卜地居此,相继聚拢了周姓、祢姓和罗姓人家,户头已经发展到两百大几。卧龙庄两百幢土坯瓦房,横竖不规、搭肩擦臂地紧凑着,簇拥在卧龙山南面苍翠的松樟老林里。
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稻田在东南西方向铺开,翻犁过的田畦里还找不到明显的犁沟水白,这片春耕的土地正焦虑地等候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暴雨。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刮了七八个年头,边穷的桂北僻,壤卧龙庄的家庭土地承包也有了完成了五个年份。政策的春暖分发给卧龙庄人顶多三分热力,大多人家还不能倚靠田里的稻米生产包全了一家人年头至年尾的口耗,吃饱还是捉肩见肘的难堪。
一条坑坑洼洼的红泥路蚯蚓着身形,泥泞渍渍地伸进卧龙庄油绿油绿的外套,新立的直溜溜的水泥电线杆标兵似的顶着银线消失在影踪,腰部还拽着新扯进来的广播线路,这纤细的管线门路可大了去了,除了收录闻讯全国的广播,还可以观看电视。
广西村村通广播工程让卧龙庄二百余户人家都装了广播盒,可是能买起电视机盒子的却数不到三户人家。东头的周田耀家占了一户,正午时刻涌出回家填肚的一老老少少,他们身上还热腾着电视里的情节人物。
周田耀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年前才从越南边防线立功复员回乡,正等着双河县分配工作,他家的电视机就是县里对他立功行赏的一个见证。
田耀家灰砖黛瓦的房子是庄里最气派的清时木制阁楼建筑,两进三弄的中间还带着一幢房子大小的回廊前院,一池钟乳堆砌的奇秀假山倒影在锦鲤嬉游的半弧汪泉里,旧年的戏台还有模有样地倚着西边的马头墙。正南的建筑朝向从中部戏台的正东开了六阶大门,门屏上凸缀的龙凤呈祥花岗岩图案腾云驾雾的威凛又风雅。进门右屋的堂厅前楹高悬着周田耀立功的“越战雄兵”桃木牌匾,火红绸盖还是崭新的,军营里的武警戎装和二等功奖状整齐地挂在右边的壁板上。
周田耀大早骑着凤凰大驾上县里去了,母亲刘氏正在厢厨里唠叨着忙乎着,“都当兵打过仗的人了,也不知道有备无患。观摩东头晨霞,我就和他说带好雨衣,这天保不齐会尿雨。”
“瞎操心什么,当兵的人会怕尿雨,尿刀子也不能做缩头乌龟,”堂屋里是田耀的叔吔(爸爸)周祖堃在和老伴拉锯,八仙桌上电视机里正复播着83年春晚。
周祖堃正操着田耀娘前晌扎好的高粱帚打扫着前堂,方才闹哄一个上午散去的人影看完电视留下一地的瓜子壳、糖纸和凌乱的小凳,他从来不生气,就喜欢大伙都来串门陪他看看电视,围桌打打纸牌,那样他经营的小卖部才不会门可罗雀。
田耀的娘刘氏捣鼓完餐桌,正剥着薯皮下肚,眼前热腾腾的粥饭、红皮薯、大白菜和腊肉豆腐炒红辣,祖堃口呡碗沿喝着庄上酒、享受着老伴年深日久而成就的拿手厨艺。
“祖堃,在吃晌午哪!”大门外的巷道里传来唤声,这是卧龙庄酒家罗财柱的声音,平日卖酒习惯了吆喝,随便张嘴可穿透三条巷子,祖堃碗里的酒就是财柱烧的,“你吃了没,进来和兄弟家凑合凑合不!”
“我才下锅,给我拿包盐,等着盐起菜呢。”祖堃刚回应完,财柱就从门屏里闪出人形伫立在堂前,口衔喇叭筒。
“自己拿吧。今天亲自下厨呢?两丫头呢?!不理你这个叔吔了!?”财柱进了厢仓一闪就出来了,祖堃看了一眼财柱奇怪地发问。
“桂凤在酒窖里清理酒渣,二凤大早出门不知鬼哪里去了,二十岁的人了,管不住了,”财柱穿着田耀送给他的65式行头,耷拉的脑袋和半耷拉的帽舌绝配,撇着胡子像极了春晚里的东北人赵本山。
“一毛、二毛、五毛……”财柱在裤兜里左右掏翻没有凑够盐钱,“差两毛钱呆会让桂凤送过来。”
“财柱,你走村串巷忙乎一上午肯定饿坏了,拿两红薯先垫肚子吧,我们吃饱了。”刘氏端着盘子迎上来,周祖堃也劝他先吃点。
“祖堃大哥,依你看这回的酒烧的咋样?我看八成是到位了,搁门口都闻到香薰漫门的。”财柱啃着红薯边乐着说话,“桂凤脑瓜子好使,我十年没捣鼓完全的酱醇秘制在她手上现出了眉目。”
“难怪得我闻到一股新奇诱人的醇香,我们看着两丫长大,桂凤善良厚道,二凤果敢漂亮,后面的日子你就享福吧!”半头鹤发的祖堃和刘氏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连奉上诚夸的美言,“可惜她们娘去的早,想起奶二凤的日子就在昨天,一晃快二十个年头了。”
“这辈子要是能看到两丫成家,我这把骨头钻土窝子也算对得起她们死去的娘了,”财柱从膝前的火堆里拾起一根“嘁嘁”闪着火苗的白色麻根,欠身燃起没了火星子的喇叭嘴儿继续吧啦着,火堆里的灰烬里隐约着七零八落的烟尖儿。
“多亏大哥大嫂,不然我两丫头哪有今天,”财柱发现自己一时的噙泪脆弱,他蛮不好意思地重拾他往日里的铁骨硬汉。他有一个潜藏多年的想法,却欲言又止地被自己吐下深喉肚囊了,“不说了,桂凤还在屋等着我的盐巴呢!”
财柱微拱着腰身,淹没在门屏的拐角里。他方才羞于启口的话题已经在他胸口沤了些许年份,尽管到了该提的日子,还是不好意思开口,这毕竟是年轻人的事,孩子们也都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佳龄。
财柱向来性情而语,纸包不住火,直来直去,有些什么话都会跟眼前的祖堃大哥一咕噜倒袋交心,这点维持李几十年全信的依赖,就是天井里四脚架起的豆腐磨盘,妥妥的实沉。财柱的突然羞愧,还是因为前两代人的身份疙瘩。
祖堃是国民党时期卧龙庄大户人家的读书人,单传的他继续着书香门第的余泽荫庇,穷命的财柱家从祖父起就是周家的长年帮工,周家视奴仆下人为衣食父母。凡是帮工,除了酬劳还会额外赠给两亩良田自主耕种,穷苦人家都悦意做周家的帮工。
可是周家却在共产党政权南来的第二年被裁定为地主成分,得知双河县委揭发有赏的公贴布告,同为长工的祢富德向县委发出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污状。黑状致使祖堃家的土地被收归了集体,他娘被土改工作队反捆在双河县政府大院树桩两天三夜,政府得知因为上肢残疾的周父没法劳动才不得以请的帮工,周父没有熬过三年饿肚的苦难日子。黑状的秘密,是儿时玩伴财柱亲口告诉祖堃的。
饱读的祖堃能书写一笔工整的欧楷,庄里的红白喜事都会请他当书写联对的座上宾,囊括了周氏新生的男种入谱,他的德望和学识在周氏家族获得十足认可,所以被周氏族人推举为族长,头衔继承了他残疾的父亲,掐指算来足足接续了二十个年头,没有合适的新人接棒,看来这个差事还得继续。
祖堃尽管是男子单传,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曾祖几代的积累并没有全部押注在置地上,心细的财柱被窝里听他爹提过,说祖堃家不种地也有三代不饿肚皮的底气,只要不赌不卖不娼。
周田耀当兵立功回来的时候,罗财柱就笃定周家的祖坟又显灵了,往日的荣光将重披新彩。
如果能和祖堃作亲家,在卧龙庄保准没人敢骑他头顶乱撒尿。财柱焦虑着怎么开口,托别个保媒他不放心。(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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