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几个月的工作仍然一无所获，我的自信心已经被打击得渺如烟尘，脑袋都快耷拉到地板了。
这日早上赖着不愿起床，直到日上三竿，肚子大唱空城计才昏头昏脑地溜下地。人的精神状态和懒散就是连体儿，精神越是萎靡不振，人就越懒散；人越懒散，精神就越不振。我现在的样子，大概和一团浆糊差不多。我吃了几片昨天剩下的土司面包后，继续瘫在沙发里发呆，随手抓过乱糟糟的桌面上的一张纸，一看，是我昨天晚上找东西时翻出来的大学时写的一篇论文，读了几句，自己暗暗发笑。
手机铃响，我抓过来看都不看就接通。一个公式化的女声说，看了我的简历，认为我大体符合她公司的要求，问我是否方便进行面试。我懒洋洋地说：“当然！”如果是我那个意气风发的闺蜜在旁边，这时肯定会对我严肃地、义正辞严地来一通批评，说我在失业中怎么可以这样爱理不理地对待面试邀请电话。可是当你连续几个月接到许多面试电话，然后欢天喜地辗转奔波去面试都无果之后，我想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接到面试电话不再有力气蹦起来了。
按照一般的面试通知电话，接下来就是确认定好的面试时间，让我过去面试，所以我依然有气无力地斜躺在沙发里等着下文。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对方电话换了一个悠然的男声说：“因为现在还是疫情期间，为避免你外出和节省时间，我们现在进行视频面试，可以吗？”
我“刷”的一下从沙发跳到地面，手机差点摔在地下。我看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旧睡衣，肩膀和大腿夸张地裸露着，长头发起床后也没梳，满头就一堆风中凌乱的枯草。房间多日没收拾，桌面堆满杂物，仿佛战争过后的废墟。这个样子进行视频面试，还不如播放恐怖鬼片。
我一手拿着着手机，尽量保持平稳的声音应答说：“可以。”一边去衣柜用另一只手快速翻找出一件白衬衣穿在身上。我刚刚把头发梳两下，对着镜子迅速扎起马尾，对方已经另用手机拨通了我的视频通话。我胡乱涂了下口红，——这能让我看起来精神一点，举着手机走到一面光秃秃的墙边贴墙站着，这样对方就只能看到我上半身和背后的白墙，不至于暴露我乱七八糟的“狗窝”。
接通了视频通话后，我的手机屏幕出现了一个圆头圆脑小眼睛板寸头的中年男人，此男还对着我和蔼地微笑。此情此景又让我疑惑了，根据过往的经验，通常来面试应聘者的考官都有点居高临下气势和板着脸以表严肃认真专业的姿态。此男一副笑嘻嘻、小眼睛眯成缝的样子，倒更像是来相亲的。我刚刚绷紧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大概我脸上也堆起了笑容吧。
男人随意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随口回答：“刚刚在看我大学时写的论文。”
男人似乎很有兴趣，说：“是么？让我也看看。”
我伸长手抓起桌面那页打印着文章的纸对着手机摄像头让对方看。
男人足足看了一分钟，然后在手机里对我竖起大拇指，说：“写得真好！”
我肚子里又暗暗发笑。我不知道他说“写得真好”是什么意思，按理说他完全没有一点必要来恭维我，那么他是真认为我写得好？我那篇论文的题目是：论金庸武侠小说的写作特色。男人看到的是第一稿。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的指导老师只看了一段就说：不要滥用成语！责令回去修改。第二稿被打回来评语还是：勿堆砌成语！第三稿评之曰：“你以为就你会几个成语！”确实，我大学时还认为句子多用四字词就能表现我的文采高华，所以一句话中能用成语绝不会不用，不能用也要创造机会用。现在回头看看那时费尽心思写的填满了华丽丽的四字词的文章，确实有点好笑。——这位面试我的考官难道文字水平和我当年一样？
男人接着说：“我也爱好文学，年轻时还写过诗。”
我想着来而无往非礼也，于是说：“不知可否拜读您的大作？”
男人立即高兴地朗诵起他写的现代诗来。老实说，对于诗歌，我是七窍通了六窍，——只有一窍不通，饶是如此，我也听出他写的那诗真没啥意思。等他念完了，我依样画葫芦，也对他竖起大拇指，称赞道：“诗写得情景交融，情感饱满，寓意深远。朗诵起来声情并茂，余韵悠长。果然好诗！”
男人眉开眼笑，大是高兴，说道：“咱们这是以文会友了！”
我点头：“正是正是！”
男人接下来叫我讲一下工作经历。我一听，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得额头冒汗。我找工作多时，心急之下在网上多个招聘网站乱投海投简历，根本就不记得投了哪些公司，自然也记不起眼下这间公司我投简历到底应聘什么职位，现下介绍工作经验时也不知该侧重于哪一方面。没办法，只好把我曾经做过业务也做过文职的经历都简单说了一下。
我一说完，男人就说：“行。你明天拿着简历去我公司华南办事处报到，找陈经理办理入职手续。”然后还主动介绍了入职后的薪金待遇。
我一听那待遇，比我以往面试过的公司都要高，心中登时乐开了花，只是脸上不好过于表现，遂努力抿紧嘴唇。
我这时自然知道这个男人在公司中地位不低，恭敬地试探着问：“请问先生您是人力资源总监吗？”
男人微笑着说：“我像吗？”随即不无自豪地说：“这公司是我开的。”
我恍然大悟，叫道：“原来您是老板！”
我最喜欢老板亲自面试了！
视频面试结束之后，我还有点发懵，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凭一通谈文论诗就忽悠到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为了入职时不闹笑话，我打开电脑，搜索出这家公司的资料，才知我应聘的是办公室主任一职。我自行在脑中给自己找了个面试成功的理由：也许这家公司的办公室主任需要经常写文章吧。不管怎么样，工作有着落，我一改颓丧之气，哼着歌儿把自己和居室都收拾了一遍。
第二天，我一大早起床，仔细整理好仪容才出门。我按地址找到了这家位于一处风景优美的工业区的华南办事处。由老板的介绍得知，华南办事处成立不久，正在招兵买马，一切事务全权由陈经理负责。
我一眼看到头发向后梳得锃亮，身板笔挺的陈经理，就觉得有点面熟，不过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陈经理接过我的简历，也着意多看了我几眼。
我和他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他看看我的简历，又盯着我，问道：“你叫黄菲？”
我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回答：“对，对，我叫黄菲。”
陈经理看我的目光越发凌厉，冷然问道：“你卖过智能马桶？”
我连连点头：“是，是！”
陈经理冷笑一声，森然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还记得我吗？”
我已经觉察到气氛不对，但实在不知关键处何在。我满脸疑惑，嗫嚅着说：“有点面熟。……请原谅，我真不记得……”
陈经理哼了一声，恨恨地道：“一年前，你在商场推销X牌智能马桶，好话说得天花乱坠，仙女下凡。我相信了你，花高价买了个最贵的，结果只用了一个多月就出故障了。我找了你几次，你们不修也不换，一直拖着，把我一家大小害惨了。”
他这么一说，我全都记起来了。当时我任职的那家公司代理销售一个外国牌子的高端智能马桶，也不知是马桶质量真的差，还是公司老板弄虚作假、以次充好，那个智能马桶的售后问题源源不断。时间一长，问题越积越多，老板竟然适时卷款跑路，杳无踪迹。公司*，售后问题自然再无人解决，我也就此失业。
我想辩解一下我当年也不过是身居其位谋其事罢了，并没有刻意去坑哪个客户。陈经理不待我开口，站起来把我的简历甩回给我，昂着下巴给我一个轻蔑的眼神，斩钉截铁地说：“像你这种只会夸夸其谈没有一点责任心的人，我公司绝不录用！转身后面是门口。请！”他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我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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