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不该活着的孩子。
在我六岁之前,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霁月宫里,贵妃娘娘无数次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怎么还不去死!”
她语气恶毒,面目可憎。
直到有一次,她骂着骂着忽然抓住了我,拔出发中簪子,快速地往我手背上用力一扎。
鲜血咕噜冒出来。
我痛的惨叫出声,但挣脱不得,我喊救命,可没宫女愿意管我。
贵妃好像发现了什么无比有趣的事,目露极端快意,死死抓住我的手,疯子一样沿着我的手臂一下一下地往上扎,最后她将目光锁在了我脖子上。
我察觉到她眼中恶毒的*意。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一脚踢翻了她的下巴,这才挣脱她的掣肘。
倒退了两步险些摔到地上,我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哀嚎的女人,捂紧流血的胳膊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宫殿。
好在没人拦我。
我要是不躲开,那一簪子就戳进我的喉咙了。
她这是谋害皇子,是重罪,要诛九族的。
我去御书房找父皇求公道,可父皇却扇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把我打蒙了,以至于他的大手掐住我脖子,用力收紧时我都没来得及反抗。
脖子很疼很疼,几乎无法呼吸,两眼逐渐昏黑,我做着无用的挣扎。
我的脸憋的发紫,呼噜噜地唤他,“父皇……”
可父皇却恶狠狠的说,“你个孽畜当初就该和她一起去死!”
我心一凉,原来父皇也想让我死。
但我没死成。
是哥哥救下的我,他疯了一样冲过来,跪在父皇脚下苦苦哀求,拨动了父皇的恻隐之心,父皇这才留我一命。
我被父皇扔在地上,边急促咳嗽边大口喘息,父皇冷哼一声离开,哥哥连忙挪跪到我身侧,心疼地将我紧紧抱入怀中。
我听到了哥哥牙关紧咬的声音,他无声的热泪落到我颈窝里。
但我没哭。
哥哥把我抱回了养育他的银妃的宫殿,小心翼翼地清理我胳膊上的伤,并给我抹药。
抹着抹着,哥哥的眼眶又红了。
银妃是个和善的娘娘,性格温婉,见我这遭遇不由得心疼,便擅自留我住下,可我还是被贵妃娘娘派人带走了。
饶是银妃娘娘可怜我,她也不敢与贵妃作对。
此事是贵妃发疯在先,我自保在后,可这个女人还是罚我在殿外跪了一夜。
【二】
我的皇兄皇弟们也是极讨厌我的,我们皆去国子监听教,只要我一经过门口,他们便聚众向我身上扔石头,还戏谑地喊:“小孽种,你怎么还没死啊?”
皇兄皇弟们一片哄笑。
我不理会他们。
反抗会挨一顿打,若是父皇……那个男人知道了,一定也要来打我,说不定还会*了我,而他们不仅不会得到相应的惩罚,还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的羞辱我。
直到一个雪夜,我因打翻了一碗粥而被贵妃破口大骂,宫女脱下我被弄脏的外袍,贵妃变聪明了,自己不再动手,让一脸褶子的嬷嬷打我。
嬷嬷精明的很,只打我的屁股,在外面看不出一丝受虐的迹象。
她把我死死按在椅子上,用平底鞋板照着屁股一下一下地扇,整个寝殿里都回荡起我的哀嚎惨叫。
可没人来救我,没人替我求情。
嬷嬷打累了,我的嗓子也哭哑了。
小宫女抱我回了我的偏殿,我瑟缩进自己床榻的角落,像往常一样把自己蒙成一团。
所有人都不想让我活着,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要接受那么多诅咒与敌意。
我一时间很委屈,忘记披棉袍,便迎着大雪,跑去冷宫找我的母妃。
寒风吹的冷极了,把我的鼻涕眼泪一股脑地吹了出来。
冷宫的门一直落锁,宫墙一角满墙绿萝下掩着一处洞,我每次都从那里钻进去。
我跑进了母妃住的屋子,却空空荡荡的,没有母妃,我忽然想起来,母妃已经死了。
她在初春时就已经死了,铺盖草草一卷就给扔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心底忽然无比的荒凉。
日子暗无天日,没有任何希望。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风雪里,极度强烈的死意涌上来,我想,死了之后是不是就可以见到母妃了?
那就这样吧。
不要再回到那个冰冷的宫殿了,就在这个雪夜安安静静的离开,去和我的母妃团聚吧。
于是我缩进了草丛里,或许他们永远也不会找到我的尸体,我也不想那些肮脏的人碰我。
我身上积满了雪,手脚冻到麻木,意识也混混沌沌的。
直到她忽然出现在我身边,认真地看我同我说话。
我以为我死了,她是来接我魂魄的,她长得这么漂亮,一定是个神仙。
我意识模糊地拉住她的衣袖,问她,“神仙姐姐,你可以带我去找我娘亲吗?”
我只想见见我娘亲。
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觉眼前一黑,意识在那一刻消失。
真好,我马上就可以见到我娘亲了。
【三】
可是没有。
我一睁眼,看到她伏在我榻边,我脑袋尚处眩晕,便拉住她想问,“神仙姐姐……”
我娘亲在哪……
她是有温度的!
我立即反应过来。
我没死。
我怅然了片刻,可很快我又想通了。
我两次都没死成,或许,我命不该绝。
老天爷给我痛,我就得受着。
日子都已经这么差了,再差还能差到哪?
眼前的姐姐长得白白净净,瘦瘦小小,恹恹地伏在床头,好像很虚弱,打不起精神来。
我若有所思,她或许是哪个宫中女官私生的女儿,被抛弃在了这座冷宫里。
想不到竟然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与她相比,我的遭遇,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但我却比她软弱。
她吃不饱穿不暖的,没人照顾,一个人还坚持着活到现在,而我吃得饱穿的暖,就是受的气多了点,竟却想到去死。
不行,丢人的。
我悻悻地下榻快走,姐姐也没拦我,我走了两步,又忽然觉得她好可怜,便回过头告诉她,我会常来看她的。
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要惺惺相惜,互相取暖。
姐姐只是不以为意地扫了我一眼。
我一怔。
想必她在这冷宫,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一个孩子的承诺更是不可信,当作戏言随便听听罢了。
如此想着走出冷宫,走出很远后我才惊奇地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疤,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原先风伤的手背却变得光滑洁白,就连昨晚被嬷嬷打开花的屁股,也都不疼了。
我讶异,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想到了一个最合理的说法——
母妃在冥冥之中保佑我。
一定是的!
想到此,我心里又备感温暖,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可怜了。
回到霁月宫,见我安然无恙地回来,贵妃眼里掩不住的失望。
此后,怕是要让她一直失望下去了。
【四】
自那以后我便时常揣了果子糕点送给冷宫的姐姐吃,姐姐似乎很喜欢我,尤其是当我眨着眼睛看她的时候,她总是抬起手来抚摸我的脑袋。
姐姐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微露几颗整齐莹白的牙齿。
我喜欢姐姐的笑容。
没有谁的笑容那么干净温暖,更没有谁会那么开心的对我笑过。
看着姐姐开心,我自然而然地也开心。
宫里头只有哥哥一人会护着我,但我七岁那年,他去了边疆。
外敌侵占国土,最喜文墨的哥哥弃笔从戎,自动请缨跟着戚将军上战场。
那年他才十二岁。
我知道的,哥哥是为了不再让我过忍气吞声的生活。
哥哥走的那一日,我站在宫外城墙上遥遥相送,一直到兵马在视线中晕成黑线消失,我才回了霁月宫。
家国动荡,边疆的战役打的艰难,宫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后宫也便没有多少人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如此我的日子才好过了一点。
他们祈盼着戚将军早日击退敌寇,而我只希望我的哥哥能平安归来。
这样一盼,就盼了三年。
我十岁那年春,外敌投交了降和书,哥哥与戚将军班师回朝。
哥哥得了兵权。
在京都受赐王府,哥哥向父皇请命,借贵妃有身孕之由,从霁月宫要回了我,并委托给银妃照料。
银妃是哥哥的养母,因着哥哥的功勋,她也便有底气接下了我这个烫手山芋。
本以为就此好过,可哥哥却被太子一党视为眼中毒刺,他们用最下流恶毒的手段,买通官员伪造证据对哥哥栽赃诬陷,企图将哥哥拉入永无翻身之地。
我便明白了。
只要我们活着,对他们而言就是阻碍。
哥哥再次来银妃宫中看我时,神态憔悴了许多。
所以我一字一字地对哥哥说,“逼宫夺位,才是最好的出路。”
哥哥震惊且心疼地看着我。
我知道谋逆乃冒天下之大不韪,可当下,我们只有这一条生路可走。
“那些兄弟没心,他们迟早会*了我们。”我镇定地说。
父皇贪恋美色,一把年纪还在后宫夜夜笙歌,置前朝事于不顾,否则外敌怎会侵犯边疆。
他的身体正如这岌岌可危的国,外强中干罢了。
多少豺狼虎豹盯着那把龙椅,那个男人纵欲过度,真是因此糊涂了,否则,又怎会轻易把兵权赏给哥哥。
而戚将军手握重兵,哥哥与戚将军之子戚枞阳乃莫逆之交,如此掌控了兵力命脉。朝中虽有太子忠党,但不过一些文臣,等到锋刀架到他们脖子上,看他们是选择拥新帝登基,还是甘当忠烈鬼去死。
哥哥如此便下定决心。
皇城变天,一切皆顺。
贵妃娘娘虐待了我五年,我还没来得及去讨债,她便自个难产,母子俱亡。
真是报应不爽。
【五】
待到一切安定下来后,我便去了冷宫里接姐姐出宫,住进了我的逸王府。
姐姐没名字,我便给她一个名字。
姐姐没家,我便给她一个家。
王府的人都会尊敬她,姐姐那么好,所有最好的一切才配得上她。
直到那一日,姐姐告诉我说,她不是一个凡人。
她是冷宫的井里生出来的小水灵。
我恍然大悟。
那时与姐姐初遇,我满身的伤都消失不见,那么冷的雪夜,我穿那么单薄的衣服,都没被冻死。
原来是姐姐救了我,是姐姐医好了我。
我一时心头一暖,颇受感动。
“姐姐变戏法给我看。”我拉住姐姐的手撒娇央求,恨不得抱住她。
姐姐看我的眼神无奈又宠溺,最终依了我。
尽管姐姐变的戏法拙劣,但我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
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这般宠过我。
我太喜欢姐姐了。
姐姐提醒我注意王爷的形象,我一把抱在她腰上,昂头看她,“姐姐不一样。”
姐姐的眼神立马又变了,宠爱,喜欢,沉溺。
姐姐不会掩饰喜爱我的情绪,以至于我以为下一刻姐姐会抱起我大亲一口。
但是没有,姐姐只是脸红了。
那晚,我含笑入眠,睡了个香甜的好觉。
皇兄说,与喜欢的人做一些有趣的事,可以迅速增长二人的感情。
我喜欢姐姐,便常拉姐姐去京城玩,去与世家公子哥斗蛐蛐,去马场赛马,去逛闹市,这些都很有意思,想必姐姐也会喜欢吧。
可是斗蛐蛐时姐姐却坐在外围,怀抱双臂背倚廊柱,望着亭外时不时打哈欠。
赛马时姐姐坐到客席上,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逛闹市时姐姐任由我拉着走,我扭头问她开不开心,姐姐立马变成一副笑脸:开心,开心。
我想,姐姐可能是太累了。
我便打算带姐姐回府,走过一个街口,忽见一群人在围观什么,我靠近一瞧,只见一摊果子散落在地面,有个老妪伏地痛哭流涕,旁边站了个猴贼的男人,正叉腰骂咧脏话。
仔细一打听,原来是这条街的恶霸,派小弟来收他们小摊贩的保护费,老妪拿不出银子,男人就把摊子砸了。
欺人太甚!官兵何用?
拳头攥紧,我拨开人群,一脚抬起朝男人的屁股踹过去。
男人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啃泥,回头看到我,顿时怒目圆睁地爬起,怒骂我,“小兔崽子!”还握紧拳头向我重重地挥来。
我还没来得及躲,身侧的姐姐瞬间来了精神。
落下的拳被姐姐牢牢接在掌心,双方纹丝不动,男人一愣,目露凶恶,另一手飞快地打过来,姐姐眼也不眨,掌接重拳,翻绕手腕,一个巧招扭了男人胳膊,四两拨千斤般将男人按跪在地面,姐姐居高临下,眼神锋利的能*人。
“滚。”
男人吓得面色发白,屁滚尿流地逃窜。
我全程怔愣,痴痴地看着姐姐,钦慕之情毫不掩饰。
路人拍手称快,有良善的姑娘帮老妪收拾摊子,姐姐提着我的领子带我离开。
夜晚,我坐在油灯前咂摸下巴若有所思,姐姐可能是喜欢惩恶扬善,教训恶人。
如此,我便更喜欢心怀正直的姐姐了。
【六】
自那以后,我便投其所好,三天两头地往街市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姐姐每一次都能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让他们灰溜溜逃。
直到十二岁那年,我触怒了一个江湖帮的帮主。
他家在江南,来繁华的京都游赏。
英雄皆爱美色,这帮主对美色却当街强抢。
那时帮主被街上美色吸引,便抱起双臂,步履轻快地追上那貌美姑娘,还轻佻地吹口哨,姑娘哂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不做理会。
帮主一瞧,这姑娘莫不是施欲拒还迎的招?
当即哈哈一笑,揽住姑娘的肩,便往酒楼里带。
姑娘被吓到,哭的梨花带雨地求饶,帮主连连摇头,下一刻长眉一陡,徒手接住一颗直击面门的石头。
彼时我一手叉腰,另一手中的石头一下一下地抛,吊儿郎当地挑眉挑衅。
帮主一愣。
就这愣神的时刻,姑娘挣脱帮主的手,慌张地跑了,帮主颇为惋惜地望去,下一瞬凶神恶煞地瞪向我,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姐姐抱臂倚在旁侧的墙壁上,牙齿也磨得很响。
帮主活动着手腕,黑着脸一步步走向我,却不曾想,一群看似过路的男人同他一起围过来,我顿时意识到事情的不妙。
姐姐当机立断,拉着我飞速逃。
他们紧追不舍,我别无他法,拉姐姐进了狗窝里才躲过他们的追击。
狗窝狭小逼仄,气味难闻,我二人面对面挤着,姐姐埋头,喘息粗重,外头厚重琐碎的脚步声趋近,我警惕地竖起耳朵,蓦地捂紧姐姐的嘴,彼时我二人近乎鼻息相对,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很莫名其妙。
从狗窝里爬出来,看着我二人一身狼狈,我忍不住觉得有趣地哈哈大笑。
那是姐姐第一次对我黑脸。
她生气地盯着我,垂下的手掌颤颤发抖,我以为姐姐要打我。
可是没有,姐姐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沉沉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也没管我。
斜阳洒在她瘦高的后背上,将她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看着姐姐决绝而去的背影,我顿时好难过。
我快步跟上去抓姐姐的手,姐姐却沉默地把我推开,那一瞬间我喉头发紧,心如刀割。
我慌了神,快步拦在她身前,“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你打我!姐姐你来打我!”
姐姐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瞧我,“错哪了?”
“我……”我支支吾吾,“不该多管闲事……”
“错!”姐姐突然出声,把我吓得一哆嗦,她指尖戳着我心口,眼眸骇亮,义正言辞道:“仗义相助是正义之举,但前提是你在能护好你自己的情况下,对他们出手相助,这时是有我护着你,但日后,若哪一天我不在了,谁来护你?”
此话一出,我脑袋嗡的一声,语气颤抖地抓紧她的手,“你不要我了?”
“我……”姐姐一时愣住。
难受和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眼中快速蒙上一层水雾,我手足无措,嗓音发涩地求,“姐姐……你……别离开我啊……”
仿佛只有在姐姐面前,我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绽露情绪。
姐姐顿时面露心疼,缓和了脸色,“没有不要你,我是在说这件事……”
清风徐徐吹来,金色斜阳下,姐姐牵着我的手回府,对我说教了一路。
那时我才明白,原来姐姐也是会离开的。
她非笼中之鸟,不会受困于逸王府,总有一天会翱翔向广阔无垠的天空。
【七】
可我想尽我所能留下姐姐。
是故我总爱在姐姐跟前撒娇,因为我知道姐姐极喜爱我撒娇时的模样。
适时皇兄听闻了我在京城的事迹,便托自己的兄弟兼臣子戚枞阳来教授我文武。
戚枞阳是个少将军,军中有戚老将军坐镇,少将军便受托来了逸王府。
听皇兄说,二人在沙场上还是生死之交,但哥哥的生死之交,对我却极其严厉。
不过于我而言不成问题,他虽长了我不过五六岁,但我还是尊称他一声先生。
姐姐每次来我院中溜达,我都会从窗户中看去,可怜兮兮地望向她,如此博得姐姐开怀一笑。
戚先生旁观,看我演技精湛,正经与可怜切换自如,不由得无语黑脸。
我按耐不住,便将姐姐拉进房中陪读,时时刻刻看到姐姐我才安心。
可姐姐不看我,竟然偷看戚先生,不行,她怎么能偷看戚先生。
我备受打击,心中莫名的沮丧。
仔细一看,戚枞阳长得唇红齿白,五官锋朗深邃,虽然身高比我高上两头,但相貌也就比我成熟那么一点。
戚先生许是看到我发愣盯着他看,便又给我布置了许多课业,完不成就要挨板子。
姐姐噗嗤笑了,我委屈。
姐姐总是若有若无地打量戚先生,我烦闷不已,只好不再让姐姐陪读。
后来我去宫中看望皇兄,闲谈时皇兄说,抗敌时利箭虽好,但有盾可防,有朝一日定要研制一种便携的小土炮,回去后但我便奇思妙想,拉姐姐一起跑去校场鼓捣。
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夜里和姐姐一同爬上屋顶观测,看着烟火冲天,校场遍地雄火燃烧,底下一片下人们焦急的救火声中,我扬唇笑着,缓慢转头看她。
姐姐在凝望校场中的大火,轮廓后的暮色深深浅浅,火红的光洒上姐姐的脸,黑亮眼眸中闪烁最动人的绝色。
我喉头一动,心跳如鼓地与姐姐十指交握,紧紧攥住,头一次不想松开手。
从那时起,我生了其他心思,不想让她做姐姐了。
十三岁七夕那晚,我带她爬上房顶,端了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果酒,迎着明月清风畅饮一番。
酒后,我小心翼翼地送给她一支碧翠的玉步摇,亲自给她插在发间,因饮酒的缘故,姐姐的脸蛋红扑扑的,抬手便要摘,我按住她的手说不准,许是我态度有些强硬,她愣了愣,手便缩了回去。
看着她几分闪躲的眼神,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后来因此愧疚了好些天。
我强硬的态度,好像吓到她了。
不行的,不能让姐姐怕我的。
后来习书时常走神,都道步摇是送给心爱女子的,也不知道她懂不懂我的心思。
但见到姐姐每日戴着我送她的步摇,我惊喜不已,不经意间便笑出声来。
【八】
从十四岁起我的个子便开始窜长,年底便已略比姐姐高,样貌也逐渐长开,每日对着铜镜看,自我感觉比戚先生还要俊俏一点。
长大也有长大的烦恼,戚先生教导我男女有别,我不想听他的,可是每当我兴冲冲地去拉姐姐的手,他的眼神就像刀子,直勾勾地剜在我们相执的手上,真是败人兴致一把好手。
如此久了,总感觉戚枞阳也喜欢姐姐,才会千方百计地阻挠我二人。
为了不让戚枞阳诡计得逞,我每次出街都要把姐姐带在身边,戚枞阳一脸孺子不可教的无语表情。
我虽对他很有敌意,但我想,他是争不过我的。
戚枞阳整日板着张脸,负手站在书桌旁拘谨老成,呆板无趣,没我讨喜多了。
直到戚先生休沐之日,那晚有个花灯节,我带姐姐上街去玩。
我们皆饮了些酒,走在街上散酒气,姐姐看到街边有卖醒酒汤的,便跑去买,而我悠哉悠哉,游进了街边的赌馆,馆中叫好声不断。
那是京城中最大的一家赌馆,有个很出名的男人极会赌,号称赌王。
我身量精瘦,轻易地挤到台前去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大吃一惊。
赌王生的肥头大耳,粗胖的胳膊将一堆堆银子往怀里拢,我心道这么多双眼睛竟无人看得出他使诈?
如此我便出声指了一句,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赌王一愣,有些人面面相觑,有些人亦发现端倪,开始窃窃私议。
我顿时明白了,不是没人看得出,而是不想得罪人。
赌王撑不住场子,横眉一竖,一掌哐当拍在桌子上,指着我满嘴脏话地骂。
骂人不行,更何况他骂我“狗*娘们生出的野小子。”
我瞬间眼红,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一把将赌王锁喉按在地上,挥拳专往他嘴上抡,血一口一口地溅出来,旁人拉也拉不住。
官兵被惊动,捋清楚来龙去脉后,没说什么便放我离开。
赌王流了点血,没什么大碍,我虽冲动,但毕竟师承戚枞阳戚少将军,下手的轻重也能拿捏得住。
姐姐将醉醺醺的我背回逸王府。
我在她背上大喊大叫耍酒疯,姐姐一句话不说,只是怕我摔下来地背紧我。
其实我没醉,但只有这样我才能靠她近一点,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受到被人在乎。
我小心翼翼地抱紧她,伏在她肩后,心里头好难过,有人骂我母妃,她都走了那么多年,竟还有人折辱她,我好难过。
千算万算没算到,赌场使诈的赌王,竟是万丞相的远方亲戚。
更没想到的是,万丞相竟因此要弹劾我。
所以我央求姐姐,与我一同光顾了丞相府一趟。
我躲在门缝后,看姐姐浮在半空施威,而丞相被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叩首,我捂嘴笑的几乎要憋出内伤来。
【九】
万丞相再度上朝果然言我之好,皇兄本莫名其妙,如此便趁机赏给我皇宫羽林军的调用权。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这么重大的权利,我本想推了,可皇兄执意要我接旨。
我只好从命。
戚先生教我自持身份,在人前应自称“本王”,哪怕在姐姐面前,我依了他,可戚先生又说让我与姐姐保持分寸,我依不得。
那一日戚先生说,“王爷身份尊贵,应自持克制,与其他来历不明的女子应当保持距离,以免传出去落人口舌,扰了王爷清誉。”
我猜,他明里暗里让我疏远姐姐,就是想趁机而入,想到此,我也不想再和他明争暗斗,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白泠本就是逸王府的女主人,何谈落人口舌!”
我要明确地让他知道,姐姐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戚枞阳的表情一时间很古怪,我昂着脸和他对峙,被我气到后,他又给我甩露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情。
我实在低估了戚枞阳,他竟向我皇兄告了状。
姐姐被皇兄留在宫中了,我头一次对皇兄失了礼仪,“她是我的!”
“自然是你的。”
皇兄哈哈大笑,让我摸不着头绪。
我终是被戚枞阳从宫中带走。
出了宫门,遥遥夜风中,我听到了自己低沉的声音:“你满意了?”
戚枞阳走在我后头,沉默不语。
我忽然转身,昂面盯紧他,“把我们分开你满意了?”
戚枞阳面无表情地注视我,“一切皆是圣意。”
“什么圣意?”
戚枞阳敛眸,避开我诧异的目光,“臣下不可猜测。”
我抿紧唇,逐渐沉默下来,再一言未发地回了逸王府。
没有姐姐在身边,我几乎是度日如年,做什么都没了太大的兴致。
皇兄托戚枞阳送来宫防图,让我观摩可守之处,我虽讶异,但还是照做。
晚夏的风吹进窗子,掀开桌上软纸一角,我靠桌而坐,握着毛笔,撑着脑袋出神。
我又想姐姐了。
我不太明白,我之前都送她玉步摇了,她怎么还像是不懂我的心思的样子。
淡淡地叹出一口气,苦恼。
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我猛然意识到,她是不是一直在把我当弟弟看待?
想到此我大为吃惊。
一定是!
我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白泠,我该唤她白泠。
我早该改口唤白泠。
如此又不由得叹出一口气,惆怅。
我请命入宫,皇兄却驳我,不让我进宫,还问我宫防图看的如何了。
我别无他法,只好花心思研究那张恼人的图,并默默地等。
我夜里梦到白泠,可梦醒后一想到她不在逸王府,我又一阵怅然心酸。
我想念她。
令我喜出望外,在那个无眠的深夜,她来找我了。
这本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可再见到她时,我却很没出息地湿了眼眶。
我冲过去抱住她,喉头哽塞,许久都未说出话。
我同她说了好多好多话,把我这些天憋在心里的全说给她听。
却没想到,白泠说该回宫了。
她还要走?
别走,我离不开她,真的不能离开她。
一片烛光下,白泠灼灼地注视我,像在期待我说些什么。
白泠,做我逸王府的女主人吧!
我突然无比紧张,话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在我鼓足勇气要说时,戚枞阳破门而入。
我咬牙切齿,总是坏我好事的家伙!
戚枞阳一眼沉重地看过来,“白姑娘好本事!”
听到此话,我心蓦地一沉,坏了。
白泠被戚枞阳怀疑了,可他不是喜欢白泠吗?
【十】
隔日我便亲自带白泠进宫向皇兄解释。
坐上那个宝座,成了帝王,便难免有疑心。因深谙这点,我身为一个留京王爷,才尽可能不入朝得权。
可皇兄笑的别有深意,不仅未盘问白泠,还让我抱得美人归。
马车里,我向她告白我的心意,向她解释我所想,自己很没出息的脸红。
白泠吻我的那一刻,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原来,我们一直两情相悦。
婚期定于仲秋节那日。
一切进展的太顺利,像梦一样美好的不尽真实。
很快入了秋,我们的婚期越来越近,我每天都沉浸在喜悦中,一点点的期盼着,连习枯燥的古书都变得很有劲头。
直到,白泠不见了。
那夜我二人于酒楼饮酒,白泠去后院出恭,可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回来,我隐隐感到不安,连忙起身,从楼上窗户跳下去寻她。
后院都找遍了,都不见她的人影。
还没来得及等我细想她会去哪,前院酒楼里便传来混乱的声音,仿佛发生暴动,有女子在凄厉叫喊,桌子碰撞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我心一凛,忙跑去伏在窗缝中探看,只见一群黑衣人气势汹汹地挨个看客人的样貌,像在找什么人。
他们掌中皆握刀,面容沉冷,像一群亡命之徒,我放眼一扫楼中并无白泠,忙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是好巧不巧,有个黑衣人眼神一侧,自窗缝中正与我对视上。
黑衣人眼神一冷,“追!”
话音一落,他们齐齐执起寒刀飞快出窗追我。
果然,他们针对我而来。
我身无利器,不可与之相抵,只得被迫逃入熙熙攘攘的街道,他们一乱入,百姓路人们被惊扰,尖叫着齐齐逃窜。
我甩出他们一段距离,可他们依然对我紧追不舍。
就在忽然间,本该在将军府的戚枞阳策马而来,在人群中一把抓住我,拽我上马坐在他后面,这才摆脱了他们的追*。
眼见危机解除,戚枞阳却还不停马,我急声道:“白泠不见了!她会有危险!”
可戚枞阳却冷冷一侧:“皇宫此时更危险!”
我一愣。
顺着马驰骋的方向看去,十几个黑衣人影魅般挡在长街尽头,下一瞬齐齐躬身点足,森寒长刃飞速逼近。
我摸出了别在腰间的匕首。
戚枞阳毫不犹豫地鞭策缰绳,拔出长剑,硬生生*出一条血路去往皇宫。
那里火光通明。
【十一】
一夜之间,太子余党深夜逼宫,好在羽林军调用的及时,他们未破开宫门,只是兵临城下。
而白泠生死未卜,我提心吊胆了一整夜。
直到白泠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他们军前,我顿时明白了一切。
皇兄在利用我和白泠。
在朝中大张旗鼓地授予我羽林军的调用权,又突然召白泠入宫,还大肆张扬我要娶白泠的消息,直到如今白泠突然失踪,前朝余孽大势逼宫,我站在宫城上守城。
一切都在皇兄的布局之中。
以白泠为饵,引蛇出洞。
因着是我驻守,他们才会如此快地浮出水面,拿白泠来要挟,只为搏得开宫门的机会,也因着是我,皇兄才放心把皇宫交给我。
皇兄知道我会坚守身后的皇宫,坚守那个来之不易的宝座,谁都不能令我动摇。
皇兄知道白泠武功高强,才敢如此放手去赌。
我也知道皇兄别无他法,帝王之术皆如此,我不怪他。
但若是白泠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永远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呼呼冷风中,我遥遥俯视白泠,她昂起脸,也在看我。
不过一夜之间,我们竟要以这种方式相见。
她一定被人下了药,否则怎会被他们轻易地绑住手脚!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保持面无表情,不露出任何破绽,白泠却对我安抚一笑。
心头蓦地一揪,我险些就要绷不住情绪。
她总是如此,有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好心态。
他们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以她的性命逼迫我开宫门。
我浑身颤抖,避开她的目光,我没办法用这座城池换她。
要快些下令,慢上一分,我都要忍不住救她了。
万箭齐发。
白泠避不开刽子手的那一刀,我夺过戚枞阳手中的弩,瞄准男人一箭射出。
戚枞阳指挥向城下投炸药,而我飞快地下城楼,去救她。
随着羽林军冲出,我却找不到她了。
心脏一下下剧烈地跳动,喘息加重,我慌了神,我失了分寸,我几乎恨死我自己。
直到我看到拄剑撑住身子摇摇欲坠的她。
那瞬间眼眶一湿,悬到嗓子眼的心忽地落下,遭受凌迟的自己恍若劫后余生。
我冲过去拥抱住她,她还在,她还在。
我感到被上天无比眷顾,后埋头肆无忌惮地痛哭。
心脏又拧成一团,我真的好怕她就这样被我害死了,我不该让她承受那些人的折磨,我不该舍弃她,她是我最爱的人儿啊。
后来每每想起时,我都止不住的后怕,便更加倍地宠溺她,弥补她。
可我一想到自己在城墙上舍了她,心中还是无法抑制的难过。
这种折磨我也该受着。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我们儿孙满堂,我老了,走不动了,她便搀扶着我,陪我看夕阳落日,偶然提了一句当年。
我愧疚上涌,犹豫了一番,还是问出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敢问的话,“当年,你有没有怪过我?”
“没有。”她逆着斜阳注视我,满目温柔。
我才知道,她一直都没怪我。
她没怪我。
那天我像个小孩子,伏在她双膝上,无声地哭了,她还像幼时那般,抚摸我的脑袋安抚我。
一直到那时,我的心结才解开。
我爱了她一辈子,临了临了不舍得松开她的手,还固执地让她等我。
我寿终正寝前便在想,下辈子若转世为人,我一定去修仙,还来找她,永世与她相伴。
她笑着答应等我。
我魂魄飘出身体,我看到一辈子未曾落泪的人儿,脸上逐渐失去笑容,握紧我干枯的手,泪水无声压抑地坠落,撕心裂肺泣不成声。
巨大的无力和绝望油然而生,我已不在她身边,我已触摸不到她,我不能将她拉进怀里给她拭泪。
白泠,别哭啊。
我魂魄浮在身体上面,也跟着她一起痛哭落泪。
黑白无常来了,我被他们缚出窗外,依依不舍回头看我心爱的人儿。
白泠啊……咱们,下辈子见吧。
【虞宁渊视角前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