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叔有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过往学习《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时，每每结合上阕所言的“夕阳西下几时回”，我总爱将其视作文人的无端牢*，于花光浮动、绿意盎然处闻春阑，若非无病*又是什么？
浮云飘转，匆匆流水，如此多年，再重看此词，便觉昔年自己是多么地愚昧可怕，晏同叔并非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于无痕处起波澜，惜春花坠去，乃人之常情。
晏同叔只以“无可奈何”来形容，为何是无可奈何呢？花之飘落是大自然运转之常理，乃不可改变之必然，他并没有像林妹妹那般埋花悲侬身，也没有靠着外力将未坠之花强行捆绑在枝头，只以无可奈何来吟诵这一大自然规律，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他尊重大自然的规律，他感叹于其中，他也懂得其无可奈何之理，明白处，自不必挽留。其哲理感不亚于张若虚的“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珠帘低垂外窥落笔，不知其后所言。已识“无可奈何花落去”之淡淡忧愁，若初逢此词，我想“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后一句所接词句，其凄苦悲愁恐直逼日月，满地残红樽前醉？不见旧日少年心？都不是。
他说“似曾相识燕归来”。一转折，令我神魂俱醉，被其温柔笔触弄得几欲泫泣。李易安曾有“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句，少年不知其何意，阅尽千帆，诸般丢弃，年长后才觉泪痕深，有道是“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蜉蝣寄于天地，暮暮朝朝，皆有所变。
燕却不是，千山暮雪，自南飞来，携来春意点点，添得两三思归。归来也，乃为相识燕，相逢地，正是故乡人。虽非大喜，到底忻悦。一叹一喜，直使小舟乘风破浪，直使心潮忽下忽上，笔锋转处，妙笔生花。
冯延巳有词《长命女·春日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桃之夭夭、淡白梨花，暮春逝去复春来，云兴霞蔚，溶溶如烟，尽管烂漫，终归不是以往枝上花，杜子美有句“花落辞故枝，风回返无处”正是此意。而今春筑巢梁上燕却是去年啄泥的那只新燕，只要它选好住处，此后秋去春来，生生死死，永不会变。
词中的女子正是看中燕子寻旧巢年年可见这一永恒性，于是将自己与良人的美好愿许寄托其上，愿岁岁平安、朝朝暮暮都能相伴。
文人描述燕回巢时，爱用“归”字去形容，韦苏州之“秋去何所归，春来复相见”，武元衡之“春色遍芳菲，闲檐双燕归。还同旧侣至，来绕故巢飞。”晏同叔之“燕子欲归时节，高楼昨夜西风”。
归乃返回之意，正与燕子这一习性契合，守着旧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奔赴，如同钟情于青山的绿水，时时环绕，不愿离去，山若崩摧，水便填平，沧海桑田，自是如此。
若有一天燕子没有回来，请别怪罪它，它宁愿折断双翼也会归来的，若一去不归，便是将生命赋予了苍天。“栖息数年情已厚，营巢争肯傍他檐“，它不会抛弃旧巢与故人的。
愿如梁上燕其实还有一重要缘故，燕子虽是群居动物，却喜爱成双成对，双双共同育养幼雏，这点很受爱侣欢喜。
瞧文人所撰之文，皆爱用“双双”来形容燕子，李太白之“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吴文英之“小桃谢后，双双燕，飞来几家庭户。轻烟晓暝，湘水暮云遥度，帘外余寒未卷，共斜入、红楼深处。”秦少游之“晓日窥轩双燕语。似与佳人，共惜春将暮”。成双成对，双双绕梁，自南向北归，绿水人家绕，确实令人歆慕。
当然有慕就得有妒。唐代胡玢曾作《巢燕》，原文如下：
燕来巢我檐，我屋非高大。
所贵儿童善，保尔无殃祸。
莫巢孀妇家，孀妇怨孤坐。
妒尔长双飞，打尔危巢破。
颈联与尾联所写与金昌绪的《春怨》很像：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燕筑巢与黄莺啼怎得有错，不过是花溅泪般随人所感罢了，黄莺儿的啼叫声扰乱了闺妇的辽西梦，思夫念夫欲其归，惶惶终日不可度。闺妇竟将思念托付那窅冥的梦境，梦难控制，自然无法相遇，此时，黄莺儿啼鸣，闺妇终于知道为何不得到战场了，于是她一腔怨怼全怪在黄莺儿身上。
《巢燕》自然也是这样，俗话说“燕子不进苦寒门”，燕若在家筑巢便是极好的事情，为何文中那妇人不愿？原来那妇人竟是孀妇，无人相伴，只有孩儿作陪，见了那成双成对的燕子自然心生怨恨，恩恩爱爱，熙熙融融，自然眼红。
不过代表忠贞的却是这个雁，元好问有《雁丘词》，其词曰：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这个雁才可许生死，一雁死，余者便不忍独活。
我从森林鹿所撰的《唐朝穿越指南》中了解到，唐朝媒人提亲时，男方家需要准备礼物，其中必有的便是一只大雁。结婚所循“六礼”乃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其中纳采（也就是提亲）、问名（占卜看看八字合不合）、纳吉（定婚事）、请期（定婚期）以及亲迎（结婚），男方都得准备大雁相赠。就是因为大雁忠贞，讲究一夫一妻制。
我们的燕子代表的则是对爱情的期待以及春日时光到来的喜悦，雁宛似成熟的夫妻，相濡以沫共同抵御难关，燕则似青涩的情侣，携来青梅，绕梁双双。两者都好，谁不爱那忠贞大雁，谁又不爱那迎春的燕。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燕一来，春的气息渐浓，碧苔围水长，园柳变鸣禽。携着春意在空中肆意飞翔，沾微雨，惹杏花，又是一年春，又是旧时燕。“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作者-
盈昃，一个爱诗词、爱江南的人。幻想是“且放白鹿青崖间”，愿望是“一生好入名山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