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同一个时间，门外传来高跟鞋发出的嗒嗒声，我知道是Joanna来了，这次，她依旧是干练的深色装扮，脖子上细细的颈链闪着若隐若现的光，香气怡人。细看来，笑里增了分羞涩。“Joanna好，过得怎么样？”Joanna腼腆的笑笑，带着少女一样的羞涩说：“一切都挺好的，我发现，我爱上我的名字了。”“发生了什么吗？”“乔老师叫我名字的时候，总是透着温暖，我就发现，我的名字蛮好听的……这是不是我喜欢上自己的开始呢？反正感觉特别好，谢谢乔老师。”她的话里话外，总是带着让人愉悦的表扬。
“上次哭完后，回去又有了特别多的启发。我想到小时候，虽然生活在父母身边，可天天心惊胆战地担心被他们挑剔，担心他们发现我的作业有错题、不工整，书皮破了，裤子上的钢笔水……他们每每挑剔我，我就觉得自己特别糟糕，而且尽力做到好，有时候自己觉得挺满意的，到了家里，还是一顿批……”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姑娘，每进门时会深呼一口气，让人怜惜。同时，我在Joanna身上也看到了她父母的影子，她像她父母一样，在不停地挑剔着自己。
“其实，我特别希望，能有个人也像我努力观察别人的优点那样看到我，夸夸我……不过真有人夸我的时候，我特别怂，表现得特别小气，不是装模作样地谦虚，就是直接否定，我还质疑“他说的是真的吗？”但心里却很享受，渴望填满这个无底的黑洞……在夜里，我还常常回味那些对我来说非常珍贵的夸奖，因为我知道，大家表扬我的东西，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换来的……常常回味到哭着哭着睡着了。”
在后来的几次访谈中，Joanna还说到：“前天我回家，特别好玩，我抱着我爸想亲他，他却把我推得老远，我怎么觉得他那么不好意思呢。”说完，向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瞬间划过了失落的神情。 “我亲我妈的时候，您说按说她是个女的吧，没啥可难为情的吧，可她也把我推得好远，那叫不适应呀。”我能想象到Joanna当时调皮的表情，看着坐在对面的她笑得开心，可我的心里又略过一丝悲哀和无奈，我想起Joanna以前描述记忆不多的和父母亲近的行为，不过是在公园里坐在爸爸的肩上看猴子，妈妈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车架上抱着妈妈，仅此而已。
我好奇地问：“你的爸爸妈妈对亲密的举动那么不习惯，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很会和别人亲密的。”Joanna低下头，好一阵沉默，再抬起头，脸颊挂着泪，伸手取了纸巾擦干了，很快又有了，Joanna几次试着深呼吸，都没能管住她的泪，终于看了看我，努力扬了扬嘴角：“乔老师，我刚刚想到了，我跟别人主动亲密，其实是……是怕别人跟我亲密的时候，我会不习惯……我会不知所措……我可能会推开，我担心这样推走的除了别人亲密的动作，还有他们对我的爱……我舍不得……所以我就主动亲密……这样我就有心理准备了，其实我也挺怕亲密的。”她这是在控制关系，或者说是用她的方式在珍惜关系。 “可能还因为，我一直希望爸爸妈妈能抱抱我，搂搂我，亲亲我，所以我就主动抱别人，跟她们亲密……现在想起来，或许这并不是对方想要的。”Joanna对于亲密举动的渴望，就像她对夸奖和爱的渴望一样。在给予方面，她对别人很大方，把自己没有得到的亲密、夸奖和爱，都给出去了，她的内心却异常贫瘠。所以，她也是吝啬的，她对批评、挑剔这些曾伤害过她的利器用的是游刃有余，全都留给了自己，以至于自责到方方面面，就连她给别人带去的好的感觉，她都质疑。 “哎，其实我也明白，他们也尽力了，他们生活的那个年代，他们的爸爸妈妈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就是好父母了，他们哪有条件体会到爱呀？我无数次的怪过他们，也无数次的原谅他们，还无数次的抱以希望，现在算是想通了，那是我永远要不来的，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有……”Joanna的眼角亮亮的，眼神里却没有光。 “他们很少说爱我，对于他们的爱，我不确定的。”Joanna的爸爸妈妈跟她保持着身体的距离，挑剔似乎成了他们链接的唯一甜蜜，难怪Joanna对自己那么挑剔，挑剔和批评就像传家宝，她收在手里，格外珍惜，这样，她才能感觉和爸爸妈妈的心永远在一起啊。我如是回馈给了她，她哭成了泪人。 “所以，一但有人表扬我，我就HOLD不住了，更别说对方说爱我了。有时候甚至都不管对方是什么样，是不是我的菜，我都晕乎乎的……就因为这样，我几次走进错误的爱情里，有时候我特别清楚我并不爱，可我不忍错过对方对我的爱……
对于爱，我非常贪婪……
我只知道我要的是爱，而什么人给我爱、我要的是什么样的爱，到现在，我还没搞清楚……
这就像我只知道我想要让他们满意，可我并不知道什么才能让他们满意？
现在，我都三十多了，我为了得到他们的夸奖，觉得自己好辛苦，但我还是没得到……
现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我更不知道想要什么，我还是只记得，我想要夸奖……”
我本想夸夸Joanna，告诉她现在的她非常优秀，但似乎这话还不是说的时候，甚至不是由我来说。
我相信，Joanna在不久的将来，会自己发现她的好。
而我现在要做的，对她最有利的，就是看到她、陪着她、在分别时，不忘说一句：
“Joanna，好好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