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消失的老行当》之二十八：船匠
我小时候隔段日子到船厂去买刨花，就是船匠刨木头剩下的刨花，用来引煤球炉。拿一个蒲包，花二毛钱，可以任意装满拖回家，够一个月生炉子的了。我很喜欢去买刨花，因为可以借机在船厂玩。即使不去买刨花也会与同伴去玩，但厂里会赶我们走，而只要是买刨花他们就很乐意让我们随便在里面跑来跑去。船匠们三三两两的，有的在锯船板，有的在石臼里锤打油灰，有的在往船板缝里嵌油灰，又有船挡着，所以我们在那里面玩很自由。
船匠也喜欢我们去买刨花，因为我们扫了刨花，他们可以不用动手清扫了，而且卖刨花的钱是笔额外收入，也就是他们的外快。而我们也乐意去，所以有同伴家里也要买刨花，我们就三四个小伙伴一起去，说是相帮着扫刨花、扛蒲包，实际上就是去玩。那里是“伴夜猫猫”（躲猫猫）最好的地方，新船旧船都好玩，可以从这个舱爬到那个舱，新船有股杉木的香味，而旧船则有桐油味、油灰味。
街上木业社也有出售刨花的，但我们更喜欢去船厂买，除了好玩外，还可以在刨花中获得“意外”收获，那就是铁钉。拆旧船时会拔出很多旧铁钉，船上的铁钉很长很大，一根铁钉大约要有二三两，我们在扫刨花时故意会扫进一些铁钉，这样可以拣出来卖给废品收购站，就成了我们的外快。
以前，交通以水路为主，水乡河多船多，船匠就是专门建造船的师傅。建造木船要用上好的木料，造船首先要由船匠到木行挑选木料，由于造船使用的是整根原木，然后用大龙锯锯开。龙锯宽约半尺，长约丈余。原木用绳捆绑在一个专门的木桩上，两人握着龙锯在两头拉扯，一头的人站在地上，锯到后来木头的下面时会躺在地上拉，另一头的人则站在高高的凳子上。那时有个“妹妹子”（谜语）：“两人对着站，脱了衣服干，为了一条缝，累出一身汗。”谜面是考验你心正不正的，因为初看有点色，其实谜底很正：锯板。我们那时还太小，不懂这谜面的色，但觉得好玩。
船匠既造新船，也修旧船。船行水中，木板易烂，就会有漏水等情况出现，就要上岸修理。新船并非年年造，旧船却要经常修。船的漏水部分大都是两块木板的拼接处，所以修船主要是嵌缝。嵌缝用的也是油灰（也叫“油泥”）。
制作油灰时，先把选好的麻丝（或竹纤维）放到石臼里，用石碓捣得柔韧纤细，再放进用上好的桐油调制的石灰粉，继续反复捣，一直捣到黏黏细细又牵牵连连。然后，把拼板处的裂缝用小凿、刷子清洗干净，再用一把小铲子把油灰填进裂缝里，待油灰稍干后，再用光洁细滑的石头在外面磨一磨。油灰稍板硬后，再在船体外涂抹桐油，旧船也就油亮如新了。
船厂最兴旺时期是做帆船，给运输队和渔业大队造船。帆船上蓬布和绳索用得多，船厂里就还有两名专门缝蓬布的女工。在男人多的地方，有一二个女工，那女工肯定是被宠上天的。那两女工是街上人，我们也都认识，她俩真的十分幸福，每天可以迟到早退，中间还可以上趟街买点菜，回家做个饭什么的。男工们只要跟她俩嘻嘻哈哈地玩笑几下，其他的无所谓。但她俩的好日子到70年代底也到了底，帆船不行了，要嘛装机器，要嘛干脆就是拖船，就是没任何动力的，给运输社船队做的。
公社的船厂很有点历史了，当时船匠也有好几十个，到70年代末，水泥船多了，造木船的少了，公社船厂就与长江边的公社渔业大队合并了，渔业大队里有修船队，一部分船匠就转业去修渔船了。那时渔业还是颇为兴旺的，但又过了几年，长江捕捞不行了，就要出海捕捞，先是长江口的往南的东海渔场，但木船吨位太小，木船就淘汰了，铁壳船自己造不来，船匠们也就失业了。
前两年，本地媒体还报道过，璜泾还有位老船匠，专门在家制作小划子船。小划子船是专门用来捕鱼捉虾的。有人订制，他就开工，也没有帮手，就一个人单干，生意也不好，一年可能只有二三条船。现在网上能买到那种充气的小划子船，方便以又便宜，所以不知道璜泾的老船匠还有没有生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