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城记:北京 一座都城的诞生》专题将借四篇主文和一份书单,分别从周代燕国都城、汉代到晚唐五代的幽州、元大都和明清帝都四个维度展现北京的城市创建史。这是其中的第一篇,从周代燕国都城寻找最早的北京。
每一座城市都有它的前世今生。一砖一瓦的垒砌,孕育了它的血肉;辛劳和汗水,赋予了它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成为人类的挚爱,人们生于斯、长于斯、居于斯、死于斯,将自己的命运刻进城市的年轮之中。北京,现代中国的首都,帝国时代的京师,享受着万众敬仰的荣光,自然也有着独一无二的创建史。它是先秦古国燕国的都城,号为燕都,春秋时代的金戈铁马,战国的北地雄风,至今仍是响彻耳畔的传奇,也是这座城市的创建之始与辉煌的起点。千年后,历经数代沧桑,作为蒙元帝国这一世界帝国的大都,它屹立在辉煌的顶巅。来自世界各地的能工巧匠将它打造成举世瞩目的世界之都,接受那些跨山越海的慕名访客们由衷的赞叹。明清两代则延续了它傲视万方的辉煌,通过持续不断地建设和扩张,将这份辉煌一直传递到今天。
《创城记:北京 一座都城的诞生》专题将借四篇主文和一份书单,分别从周代燕国都城、汉代到晚唐五代的幽州、元大都和明清帝都四个维度展现北京的城市创建史。
这是其中的第一篇,从周代燕国都城寻找最早的北京。

土,大地的年轮。层层的尘土堆积,将过往的时代掩埋在地底,土层上又建造起新时代的造物。地上和地下,将现代与过去分隔开来。北京,地上,中国现代化的首都;地下,古老的历史正在沉睡。很少有人意识到,今天最时髦的运动鞋踩过的坚实地面下,在几个世纪前,也曾有穿着崭新草鞋的年轻脚步,在阡陌泥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而地上车水马龙的喧嚣吵嚷,或许正是在应和千百年前市声的回响。但如今,那些足印和声音,都静静地躺在地下,被一层又一层新的足印和声音所掩盖,地上变成地下,现代成为过去。
但有时,沉睡在地下的过去也会被惊醒。惊醒它的有可能只是一把最平平无奇的铁锹,被一个一脸困惑的农民握在手里。眼前的这两坨生满暗绿色铜锈的铜疙瘩绝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位农民叫施友,北京房山琉璃河镇黄土坡村的村民,他只想挖个菜窖,却不想挖出了这两个奇怪的东西。此时尽管大跃进运动的热浪逐渐消散,但村民们看到金属物品的第一反应,还是田间地头刚消失不久的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土高炉。
于是,这两块谁也不认识的铜锈疙瘩,在村里几个收购废铜烂铁的地方兜兜转转。如果它们就此被送进熔炉,在当时是顺理成章的命运——青铜器学家程长新回忆自己1970年代在北京市文物工作队负责文物抢救工作时,就曾从废品回收站和有色金属冶炼厂拣选出四件珍贵的战国时期燕国青铜器。据北京市文物局在1980年代进行一项统计,在那段非常时期,仅从熔炉前抢救出的各类金属文物就达到117吨。
幸运的是,这两件铜疙瘩并未遭此厄运。一位见过世面的村民告诉施友,距离村子五十公里外的北京城里,有个地方叫“文物商店”,那儿才是地里挖出来的东西最该待的地方。于是,1964年初,施友把两个铜疙瘩装进袋子里,一路颠簸地来到北京,并最终在琉璃厂找到了传闻中的文物商店。

1964年琉璃河镇黄土坡村村民施友发现的两件青铜器中的一件:叔鼎,鼎内铸有铭文“叔作宝尊彝”。
琉璃厂,曾经享誉世界的古玩交易市场,从弗利尔美术馆中的商周鼎彝,到大英博物馆中的明清御窑珍品,如今全球顶级博物馆中最引人瞩目的中国古代艺术品,太半都曾在这里经手出入,无数古玩书画的传奇故事在这里流传。
尽管当施友到来时,这里已然辉煌不再,但传奇故事仍给他安排了一个角色,只是他的高光时刻,在两个铜疙瘩摆上柜台时就迅速画上了尾声。店员在仔细检查后发现,这两个铜疙瘩的历史至少有三千年之久,它们是周代贵族祭祀宴饮的礼器,其中一件是鼎,内部铸有“叔作宝尊彝”的铭文;另一件是爵,铸有“父癸”两字铭文。根据两年前颁布的《文物保护管理暂行条例》:“一切现在地下遗存的文物,都属国家所有”。这两件文物被当即扣下,收归国有。
“当时给了他一块钱路费作为奖励”,西周燕都遗址博物馆空旷的展厅里,办公室主任陈国栋指着墙壁展板上的一张照片说道,那是一个典型老农民的形象,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衬衣,扶着一把铁锨站在黄土地上,脖子上青筋裸露,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粝面颊上带着茫然的笑容,让人不禁想起多年前他挖出两件文物时的模样。同样的表情也出现在发现秦陵兵马俑和四川三星堆青铜面具的当地农民脸上——历史似乎就是喜欢找上这样朴实困惑的面孔,将唤醒过去的使命交到他们布满老茧的手上。

陈列于西周燕都遗址博物馆的施友照片。
“可惜你来晚了,几个月前他刚刚去世,不然应该让他本人给你讲这个故事。”施友本人或许无法理解他无意间的发现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在博物馆的解说词中,琉璃河西周燕都遗址的发现被追溯到1945年。根据一种流传的说法,一位名叫吴良材的业余考古学家,出差途径琉璃河时,在这里搜集了一包古老的陶片,把它送到了著名的考古学家苏秉琦手中。苏秉琦通过对这些陶片的研究,认为这是处有价值的遗址。
“这些陶片后来也没找到。但实际上,陶片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博物馆的研究人员李亮解释说,只要是古代有人类居住生活过的地方,几乎都会发现陶片,这在考古学上是很普遍的事情,不能从中推断说这里有处很重要的遗址:“这就像是你挖出个杯子,顶多只能说这地方有人住;但如果你挖出个王冠,嗯,那这地方就很可能是个宫殿了。”
施友发现两件青铜器就像碰巧挖出的王冠一样,对训练有素的考古学家来说,它是历史这位善耍诡计的惯犯在现场遗漏的关键物证,每个线索都可以引起层层推断和联想。鼎和爵这两件三千年前贵族专享的器物,直接可以推断出应该有贵族在这里生活。贵族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宅邸孤零零地耸立在四面无人的荒原上,按照中国古代的城市规划,贵族应该居住在城市中。那么这里应该有座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