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娄烨的镜头顺着大把裸露在外的黑色胶皮电线弯弯绕绕,编织出一个写满猛烈冲突与隐秘*的时代故事。
“不过,一个故事的完成,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首先是故事文本的确定。
拍摄一部带有改革开放背景的电影,是娄烨一直以来的想法。从一个网络故事雏形开始,到时代背景、流行史以及地域美学的考据,娄烨和他的团队们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推倒重来。有过很多版剧本,也用过很多个名字,之前网上流传的《地狱恋人》就是曾经的片名之一。

不过,不论剧本和片名如何改动,电影的故事内核始终如一。“我通常不会因为片名改动内容。”娄烨说,“讲这个爱情和犯罪联结的故事,是因为所有美好的愿望,可能不必然导致美好的结果,比如深刻的爱情。两个人的私情影响到一个家庭,进而影响更多的人和更多的家庭,直至整个社会。这听起来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这是中国社会几十年来经常发生的事情。”
敲定故事文本,只是整个电影写作的开始,娄烨说过:“一部电影的制作过程,实际上都是剧本的写作过程。”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在影像层面逼近“真实”。真实,是娄烨始终想要在电影里探讨的命题。在这部电影里,为了不留痕迹地用虚构的电影完成写实,他做了很多尝试。比如引入多个视角进行叙事。在新闻报道中,一个基本的要求就是双信源“double-check”,以此保障报道的真实性。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里,同一个故事的拍摄视角,也涵盖了几乎所有主要角色——警察、富商、官员、个体户、赴港读书的学生和台胞连阿云。这部电影包罗各个阶层,就像一个社会的缩影。不同身份的人对于时代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只有用多个视角讲述,才能尽可能在叙述中逼近真实。“我根本不相信单一视角的叙述。无论是对这个故事,还是对故事所呈现的社会背景,单一视角叙述没有可信度,也不具有合法性。”
同时,娄烨还有意使用了纪录片式的拍摄手法。在娄烨看来:“摄影机应该跟随在人物、事件、故事之后,而不是抢在前面。”虽然最后剪辑完成的电影在时间线上不断跳跃,夹杂着大量倒叙与插叙,但在拍摄时,这部电影却坚持用最“不电影”的手法,尽量按照时间顺序拍摄,像纪录片一样,让演员完整活过角色的一生。
“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帮助娄烨逼近“真实”的,还有演员的“真实”表演。
这一次,这个横跨两岸三地、纵贯近三十年的故事,由六位主要演员完成。在他们之中,除了秦昊和张颂文有过跟娄烨合作的经验之外,井柏然、宋佳、马思纯和陈妍希都是首次参演娄烨的电影。新鲜血液的到来,总是要经受几次排异反应。娄烨拍戏有一个特点,不喜欢演员看监视器,觉得这样会破坏表演者真实的状态。这被刚进组的井柏然误会成资金不足,还偷偷问过监视器的价格,打算自费给导演多备几台。不过,磨合之后,电影里留下的是演员们各自最惊艳的“真实”表演。没有哪一部电影里的井柏然满脸胡茬缩在街角,没有哪一部电影里的小宋佳全素颜出镜,没有哪一部电影里的马思纯头戴粉色假发乖张骄纵,没有哪一部电影里的陈妍希衣着暴露妖娆性感。

这种真实,离不开导演给予的自由空间。在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的片场,演员们完全不用顾及布光和机位,可以在电影时空里随意走动、真实存在。这样固然会牺牲掉一部分清晰稳定的画面,但对娄烨来说,没有什么比真实的状态更值得被记录下来。
当然,也离不开演员自己。井柏然饰演的警官杨家栋,由正义的旁观者沦为局中的一颗棋子,经历了人生的剧变。井柏然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角色,曾拿着一场戏问遍现场所有工作人员。还为了呈现最真实的打斗状态冒险拍摄,在左眼眉骨上留了一道2厘米长的疤痕。
宋佳饰演的林慧是一个背负很多秘密,极度隐忍的人。这个角色要在丈夫和情人间挣扎,角色的悲情和苦楚让宋佳常常需要在拍摄结束后躲进房间大哭,才能把情绪完全宣泄掉。但是,面对镜头,宋佳几乎不会落泪,因为她觉得,能在人前掉泪的,不是林慧。
马思纯扮演的角色小诺,则是一个神秘复杂的女孩。首次出场时是刚刚失去父亲的少女,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在闪回中以不同面貌游走于每一位成年人之间。随着剧情的发展,她与调查案件的警官杨家栋有了感情。这每一帧复杂剧烈的转变,都考验着马思纯对于角色的呈现。为了诠释好这个复杂角色的真实感,马思纯常常要拉着导演聊天。“每一次导演都会很有耐心地听我的想法,然后和我一起找出最完美的状态。”

陈妍希是娄烨的“迷妹”,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幸运到出演娄烨的影片。接到邀请的时候,她一脸兴奋:“哪怕是一个很小的角色,我都愿意演,我都很满足。”而对于首次挑战风尘形象的陈妍希来说,横在自己与真实之间的,则是外界贴上的一个又一个“标签”。但这次寻找真实的过程,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贴上新标签的过程——“阿云是我,‘小龙女’‘初恋脸’也是我,我要做的不是撕下哪个标签,而是给自己贴上更多新的标签。”
相比于新人,秦昊和张颂文在娄烨的剧组里显得“游刃有余”。他们习惯于导演的拍摄手法,也更明白怎么给导演最真实的表演。秦昊饰演的姜紫成是个房地产商,张颂文饰演的官员手握重权,二人之间的往来和互动,淋漓尽致地复刻了那个年代曾经出现过的一幕幕过往。
“一件事如果没有被记录,就没有发生”
“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的,会过去,被忘记。”这是电影里一句重要的台词。当物质在空间上不复存在之后,能否在记忆中永恒就成了伪命题。而记录,是将记忆制成标本,以延续其在时间维度上的存在。“一件事如果没有被记录,就没有发生。”娄烨说。
但就像标本的制作过程通常会有些残忍一样,用摄像机记录下的东西,有时也会让人不快。“摄影机有时候会被拒绝禁止,这很正常。”娄烨说,哪怕是在以自由著称的法国也曾有过被巴黎地铁公司要求检查部分影像的经历。
被禁拍五年后再次回到国内拍摄,娄烨面临的困境依然很多,他曾放弃了《浮城谜事》的署名权。但他依然觉得中国导演应该在中国的土地上拍片,拍给中国人看。“即使过程可能相对痛苦,但也是我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