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笺》
作者袁德利
清明过后的第一场雨里，春草终于醒了。它们从河岸的褶皱里钻出来，青茸茸的碎叶连成碧玉长毯，顺着水波蜿蜒到天际。我蹲下身，指尖触到一片锯齿状的叶缘，那抹湿润的绿意便顺着掌纹渗进血脉，恍惚看见母亲站在一九七八年的春光里，粗布围裙兜着新摘的艾草，发梢垂落的银丝与柳絮在风中织成流动的帘幕。
那时的春草总比别处生得早。母亲说这是河神用浪花浇灌的缘故，粼粼波光里藏着催芽的秘方。她挽着竹篮在晨雾中穿行，布鞋碾过湿漉漉的草径，车前草的穗子便簌簌抖落露珠。我常伏在河岸数新发的草芽，像数着星星坠入泥土，忽见母亲蹲在苇丛中剜白茅根，斜插在鬓角的蒲公英被风一吹，细碎的绒毛便融进朝霞。
"地母娘娘的睫毛又密了些。"她总爱这样形容春草，说每片叶子都噙着祛病的甘露。瓦罐里咕嘟冒泡的褐汤蒸腾着药香，益母草在沸水中舒展蜷缩的叶脉，恍若重获新生。记得七岁那年发疟疾，母亲把紫苏叶捣出翡翠般的汁液，混着井水敷在我滚烫的额间。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瓷碗里，草药的苦香与她的呢喃在夜色中浮沉："等白茅抽穗，给你编只蚱蜢船。"
河滩的芦苇黄了三十回，母亲的竹篮却再没盛满过春天。医院的白墙把草色挡在外头，她却总让我推开窗户，说要看柳条儿蘸水写字。那天她忽然支起身，枯枝般的手指向天际："瞧见燕尾草开紫花了吗？"我望着空荡荡的河岸哽咽，她却把晒*夏枯草塞进我掌心，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混着氧气面罩的嗡鸣："不碍事，草根埋得深......"
最后那场雨下得绵长。母亲的手腕已瘦得挂不住玉镯，仍固执地用草药包轻扫我哭颤的脊背。紫苏的凉意穿透棉布，恍惚是她年轻时哼唱的摇篮曲。监护仪的波纹渐次平缓时，窗外忽有嫩绿的新芽顶开石缝，在雨帘中轻轻摇晃，像极了母亲教我认药时翘起的尾指。
三十年后的春分，我带着女儿重返故地。河水依旧裁着云絮做衣裳，芦苇荡里飞出几只翠鸟，惊醒了沉睡的草籽。小姑娘忽然指着对岸惊呼，原来是她寻见丛二月兰，淡紫的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她蹦跳着穿过及腰的春草，发梢沾着草叶的模样，竟与当年头顶蒲公英的我重叠。
斜阳将草浪染成金绿色，整片河岸都在翻涌。我蹲下身教女儿辨认草药，就像母亲曾经握住我的手指触碰叶脉。忽然有风掠过水面，万千草叶齐齐转向西方，那里立着株亭亭的白茅，银穗在暮色中泛起柔光，恰似母亲别在鬓角的蒲公英，永远停驻在春天的扉页。
2025年4月2日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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