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48岁那年,安富尊荣戛然而止。
先是,闯王李自成率领农民起义军进驻北京,崇祯皇帝在绝望中自缢。40多天后,吴三桂引清兵踏入山海关。
大明王朝在摇摇欲坠几十年后,终于轰然倒塌了。历史被翻到崭新的一页。
- 国破家亡
作为一名享受了将近50年贵族特权的公子,得知王朝覆灭的消息,张岱的内心定然是千疮百孔,肝肠寸断。
他不甘心,甚至不愿意面对国家已亡的事实。之后,张岱曾在台州追随鲁王建立的南明小朝廷,被任命为兵部职方司主事。
然而,这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朝廷,内部混乱,争权夺利,终究不成气候。不久方安国“挟制鲁王,斥逐张岱”,作为一介书生,张岱对政治斗争束手无策,无力招架。
对小朝廷深感绝望,张岱已深知中兴无望,惆怅之情无法消解。而等到浙东失守、清军攻陷南京的那一刻,张岱终于承认,自己已经彻底沦为一个前朝遗民。
山河破碎风飘絮,已是痛不欲生,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张岱的数位亲人也相继离世,更增添了他不尽的戚戚与哀怨。
- 痛失知己
明亡之后,很多忠义节烈的文人雅士拒绝明珠暗投,而是与选择国共亡:张岱的知己王思任殉节而死,挚友祁彪佳投水自*以身殉国。

往昔同游,把酒言欢,论书述志,谈笑风生,一时阴阳两隔,怎不悲从中来。
至亲不再,知己难寻,张岱的思想和心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顿。
宇宙广袤,天地辽阔,谁来安慰一颗从由云端跌落到尘土的孤老之心?
张岱也曾想过随好友而去,可是,他还有许多的事没有做,几十年琳琅满目的生活,五十载学思文辞的累积,心愿未了,梦想未圆,他不能绝尘追随。
- 踽踽独行
不愿做清廷子民,又不能撒手人寰,于是,张岱躲到剡溪山中隐居,过起了贫苦单调的生活。
张岱在《陶庵梦忆》有言: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骇骇为野人。”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
早年养尊处优,老来却颓唐落魄,张岱备尝生存的艰辛与困苦。
他学习舂米,学会担粪,甚至“乞食亦厚颜”。他精于茶道,去集市见到曾经极喜爱的茶,却只能闻闻作罢。

亲友远去,财富散失殆尽,声名成为附庸之物。年老的张岱,背着自己的残书缺砚踽踽独行,只留下一个没落而凄楚的背影。
路不是只有穷途末路一条。如果他愿意,只需转身低头,向清政府俯首称臣,就可以继续做风流潇洒的张大公子,名利双收,奢侈华美,应有尽有。
但他选择了归隐,对前尘旧梦毫不留恋;选择了孤独,独自消化国破家亡、亲友尽失的一切痛苦。
踽踽独行,遗世独立,丧失了明朝时的权贵身份,张岱凭借一名布衣的气节,傲然挺立。
03、终归诗酒田园,惊才绝艳张岱选择了活下来,深山老林成为他后半生的归宿。
他在《自为墓志铭》中曾写下颓败的文字:
“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
殊不知,深山的静谧孤寂中,这位孤独老人的创作之路蒸蒸日上:史学、散文、诗歌,张岱多方面的才华于困境中被发掘出来,他的思想熠熠生辉,他的作品璀璨夺目。
自此,张岱在孤单中奋起,著书立说,扬名立万。
- 旷世才学
张岱用纸笔还原五彩斑斓的昨日,用思索和书写重塑崩塌的精神世界。
明朝灭亡,他苦心孤诣,历经二十多年,完成史学巨著《石匮书》分析明朝灭亡的原因;西湖尽毁,他写《西湖梦寻》,回忆西湖的美景和趣事。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写《陶庵梦忆》,展现大明风华的世相百态;他妙笔生花,创造出百科全书式的绝世佳作《夜航船》。

曾经的雍容华贵,被残酷地摧毁,又在他的笔墨之下重生,再现生机与活力。
而张岱也仿佛凤凰涅槃,曾经自认为一事无成、悠哉游哉的张宗子,华丽转身为著作等身的史学大家和散文巨擘,他浴火重生,脱胎换骨。
柔弱书生、前朝遗民张岱,用他的惊才绝艳,紧紧守护着故国明月。
- 卓越成就
“披发入山,著书以终”的张岱文史成就非凡,是明朝文史写作领域的一朵绚烂的奇葩。
在史学研究方面,张岱与谈迁、万斯同、查继佐并称为“浙东四大史家”,而在这四人之中,张岱的成就最为突出。
张岱是典型的文人修史,他始终秉承“事必求真”、“宁阙勿书”的治史原则, 加上他文学功底深厚,文笔清新优美,张岱所著史书可读性强,饶有趣味。
他留下大量极有价值的史学著作,供后人赏析和研读。
在文学创作上,张岱选题广泛,叙事富有情趣,自成一格。行文或沉郁顿挫,或清新雅致,引人入胜,回味悠长。
张岱的小品文尤其出色,主题多与旧日繁华有关,江南风光、当地民风和生活雅趣都是他描写的对象。
他的文笔典雅绰约,端丽隽秀,富有诗意,有“晚明小品集大成”和“小品圣手”的美誉。
- 再读《湖心亭看雪》
《湖心亭看雪》,全文仅一百五十九字,字字珠玑。文章笔墨精炼,意蕴深远,描绘出苍劲空灵的雪夜之景,表达了人生渺茫的慨叹,让人百读不厌,又常读常新。
初读时,“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感慨寂静之夜,唯有作者兴味盎然,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绝世孤独和凄清静美。
再读时,“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觉得天地何其辽阔,“一痕”、“一点”、“两三粒”,人又何其渺小,寒夜空明,一枕黄粱,故国不堪回首梦影中。
反复咀嚼,漫天寂寥之外,巧遇“痴似相公者”,原来,天下还有不少作者这样的高逸之士。可是,终究是陌路之人,“强饮三大白”,略示欣慰与喜悦,内心的失落却无以言表。
文章写尽湖山雪景的洁净、迷蒙,传尽西湖银装素裹的风姿神韵。孤独者与天地自然感通,旷达与痴情共同酿就纯美的意境。
湖心亭看雪,在欣赏幽静深远、洁白广阔的雪景,也在缅怀往昔风月繁华。追忆前尘影事,字里行间流露出深沉的故国之思和无尽的沧桑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