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实录
唐晔
从医至今，您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任芸芸
人文关怀，这点是非常重要的，医生千万不能把病人当成一个坏了的机器去修，病人是有感情的。比如，不孕的妇女，内心压力往往非常大，不堪重负，每次来看诊都很焦虑——焦虑都是一级级叠加的，特别是家里有“强势”婆婆的，更会加重。如果她们在就诊时还遭到冷遇或者呵斥，那种伤害就是一根深深的刺。所以，“对病人好”不是一句空话，走心与不走心，完全是两码事。有这样的病人，一定要尽力帮帮她们，多说几句柔声细语的话。
唐晔
您做B超的特点是什么？
任芸芸
认真，哪怕是个很小的问题，一定要搞清楚才能把孕妇放走。有一次病人做筛查，不是做了三次，而是做了三天——胎儿始终是趴着，不愿见人（笑）。想看到胎儿的脸和心脏，要是胎儿的体位不对，背对着你，那就只能等，用各种方法把胎儿体位转过来——胎儿在母腹里各种姿势都有，一定要耐心，不能存在侥幸心理——虽说大多数都是没事的，但极少数的那部分呢？1000个都是好的，但有一个没看到，可能那个就有问题。等了三天的那个孕妇，最终胎儿翻过身来了——心脏有问题，是右冠状动脉左心室瘘，马上去看心内科医生，诊断后是可以治疗的，结果婴儿生下来后做了封堵手术，把瘘堵住了，现在完全康复。如果当初嫌麻烦，心存侥幸漏诊了，孩子生下来直接抱回家了，等到心肌缺血再去做封堵，效果就没这么好了。这也是产前诊断的目的，早发现早治疗。
唐晔
能说说您对未来的规划吗？
任芸芸
继续专注在妇产科超声诊断。医疗、教学、科研相结合，院内工作和学会工作相结合。
唐晔
检查出胎儿畸形，其实您的心情也很复杂吧？
任芸芸
是的。人家本来是想生个健康正常的宝宝，欢欢喜喜，盼着男孩女孩，长得像谁，一说有畸形，犹如晴天霹雳，这个时候要求他们保持理智是很难的。其实作为一个母亲，我希望所有的孕产妇都顺顺利利，检查一路绿灯，但作为一个医生，亮红灯的时候，必须诚实地告诉病人。
说个题外话。有些年轻的超声进修医生，遇到比较特殊的胎儿畸形病例会表现得很激动、很兴奋，有时甚至就在孕妇或者亲属面前流露出来，当然，他们本没什么恶意，想着又可以多学一点东西，但这种表现太随意。我会告诉他们要顾及到病人的感受。因此，一定要多一些换位思考，好医生就是要站在病人的角度。
唐晔
成为“中国妇产超声培训基地”，您有什么感触？
任芸芸
当然很开心（笑），中国妇产超声培训基地全国只有五个，我们是华东唯一的一个。这是付出后的收获，也会激励我们更加努力。在学会统一组织下巡讲、下基层、去乡村卫生院、少数民族地区，给基层医生做培训，给当地妇女做体检，我们会一如既往。到了少数民族地区，那里的人很淳朴，对医生非常尊敬。
唐晔
当初放弃临床，成为超声医生，有没有遗憾？
任芸芸
没有遗憾。对病人来说，超声医生可能与临床医生不太一样，临床医生是直接帮病人解决问题的。比如病人长了肿瘤，外科医生直接把肿瘤切掉，病人会非常感激，但临床医生的工作是有很多人协作的，包括病理科、超声科、检验科等。这好比是一场接力跑，最后一棒的选手会迎来鲜花和祝贺，但并不是说前面选手的努力没有意义。尤其是在妇产科，超声诊断非常重要。
唐晔
您觉得怎样才是一个好医生？
任芸芸
首先要心地善良。医者仁心，善良才会为病人着想，而不是想着怎么把病人打发走。有些外地专程赶来的孕妇，连同陪同的家人，住宿、看病，费用不小，挂不上号的时候，能加号就加号了，医生不是到点就下班的职业；其次是责任心，每一份报告，影响的是一个家庭对生命的选择；第三，敬畏生命，但不能道德绑架，每个家庭状况不同，无论最后做什么选择都应该给予理解。比如，超声检查出唇腭裂，的确有大明星家的孩子修补好了，可有些家庭条件差，没钱治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你不能就此指责说，怎么这么狠心，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其实，来看专家门诊的孕妇，正是因为重视这个生命，才大老远找来，又花钱受罪，不就是舍不得吗？作为医生，我不会代替孕妇做决定，只把客观情况告之，让他们充分了解后再做决定。
唐晔
您有遇到过不讲理的病人吗，您会怎么做呢？
任芸芸
有遇到过，不过很少。记得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无性生活史，做腔内超声是从肛门进入的。做完后出去就哭了，她母亲闯进来骂我，用最粗俗恶毒的语言骂了五分钟，连一句解释都不听我讲。我想，她是这样的逻辑——你让我女儿不舒服了，我就要教训你，遇上这样的病人，只能不理会她。她骂我的时候，我已经在检查下一个病人了，病人脱了裤子躺在床上，她毫无顾忌，我倒是想说一句，骂我可以，不要打扰到我的病人。即使要骂我，也请等其他病人起身了再骂（笑）。
唐晔
您觉得，自己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任芸芸
还是尽医生的责任吧。有时候胎儿检查出问题，我会推荐给相熟的专科医生进行下一步治疗。不管这个孩子最后要不要，我都会尽力帮他们。作为一个妇产科医生，我最大的心愿是，月满人圆，地利天祥。
唐晔
您现在还有阅读的习惯吗？
任芸芸
有的，我看书很杂。最近在看《最好的告别》，一直以来，我们对生老病死常常持着回避的态度，但衰老是不可逆的，我们应该主动学习这个课题。
唐晔
如果给医学生上课，您会讲些什么？
任芸芸
我会讲怎样做一个好医生。在医教研中，我认为教育是最难做的，即便这样，我还是愿意做教育工作。当你把遇到的疑难杂症、临床上的经验体会分享出去，这是有价值的。
对年轻的医学生来说，做一个好医生，一定要对自己有要求，任何职业都是因为对自己有不断的要求才有发展。如果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趁早不要学医。还有就是兴趣，有兴趣才能把事做好，我对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要求，希望孩子以后做自己喜欢并且适合自己的事情，至于做哪个行业，并不太重要。
采访/唐晔 编辑/玉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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