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咱农村，陪着新郎官到女家娶媳妇，是个很光彩、很为人的差事。不过，这差事一般人干不了，也不是一般人*。陪娶，大都是由常出头露面的有威望的一提尊姓大名叫的挺响亮的人来当。当陪娶要会说话，什么场合什么人也能应付，要左右逢源，见机行事，说话滴水不漏。陪娶还要能喝酒，到劲儿上能装个半斤八两的，对付个仨俩的让酒的醉不了，趴不下，不误事。陪娶得有两下子。
季凡春自从当上村里红白理事会管事的，就当陪娶。
季凡春一开始当陪娶，很是认真，很是细心。他怕当不好对不住人们对他的信任，他向以前当过陪娶的人请教，先弄清楚了这里头的老些事儿。比如，娶的几点从家出发啦，几点到女方啦，来回的路该怎么走啦，新媳妇上下车面朝哪车头朝哪啦，等等。这里头的事挺复杂，走路都和平时不一样，讲究什么转南不转北，转东不转西。打个比方说，如果女方的家在南方，娶亲的车去的时候必须从西边走，回来从东边走，这叫转东不转西。如果女方家在东方，娶亲的车去的时候得从北边走，从南边转回来。这叫转南不转北。再比如说“刀钱”，咱这一带兴这个，新郎官去娶新娘，要在女方坐上席，当上完了喝酒的菜之后，开始端上桌整鱼时，新郎官要掏红包。新郎官年轻不懂这里边的事，这时陪娶却绝对不能大意，得赶紧示意新郎官，或给新郎官使眼色儿，或从桌子下面用脚点一下新郎官儿的脚，意思是赶紧掏红包。这红包里包着二十、三十、五十不等的钱，是给厨长的受累钱，让端菜的给厨长带回去。要不，厨长就不给上吃饭的菜了，就耽误新媳妇上轿的时间了。而新媳妇几点下轿都是定死了的，如果到点娶不回去就无法举行婚礼，婚礼晚点入洞房就晚点，要是十二点入不了洞房就不好了，就有别的说法了，这是人们最忌讳的。对这些，季凡春处处用心，时时注意，条条件件他都记在心上。
不当陪娶时，季凡春爱睡懒觉，每天都起到八九点，吃饭家人常叫好几遍。当了陪娶的，为了不误时间，他把手机定好了点，调到震动上，放到耳边，提前起床，刮胡子洗脸，又换新鞋又换新衣衫，就像他自己娶媳妇似的打扮。他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甚至陪着新郎官临上车了他又问主家，想想，着实想想，还有事吗？
没事了，没事了，就那些事你都滤了好几遍了。主家漾着笑脸打发他上车，很是心宽，季凡春当陪娶，行，真给上心办。
季凡春还有个毛病，喝酒没把握，一喝多了就上话。季凡春为了不失言，到女方家他不喝酒。无论陪席的怎么让，怎么劝，季凡春就是不端。他不是说自己血压高就是有胃炎。再让的紧了，他干脆从兜里掏出药片，看，我真吃着药来，你们该怎么喝就怎么喝，别耽误时间。席间，别人不断端酒杯，季凡春不断看表，他掌握着，只能提前，不能晚点。
这一桌人，别看新郎官坐在正位上，但新郎官这天一般不喝酒，陪席的也不让他，另外陪着新郎官来的还有个拉毡的，就是腋下夹着个小褥，等新郎官朝新娘行跪拜礼时，把小褥铺在地上，现在大都不兴跪拜了，用不着铺小褥了，但拉毡的还有，实际上是个虚设了。既然是个虚设，拉毡的人也就不太被重视了。只有陪娶是主角。主角不喝酒，陪席的也就喝不上劲儿了，走过程似的端上几杯，季凡春一催，便打发新娘上车了，这时的季凡春，心里才踏实了。
庄户人家，不图升官，不图发财，吃苦受累几十载，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新媳妇进门早有下一代。季凡春把媳妇给娶回来了，个个都是喜得合不拢嘴，迎出大门迎到大道上来。但首先重视的不是自家的新媳妇，而是恩人似的陪娶季凡春。季凡春一下车，便被激动的双手紧紧握住，大兄弟，受累了！此时的季凡春，如果说刚才到女家被女方陪席的人也是握手，那只算是礼节性的迎接，而眼下，季凡春就像国家*出访归来，打胜仗凯旋的将军，那场合，有唢呐等乐器伴奏，可谓是热烈欢迎啊！季凡春想，虽然一宿觉没睡好，今早又滴酒未沾，但也值了。
说实在的，当陪娶也不容易。有时也遇到麻烦。那回，季凡春给张老汉的儿子当陪娶，季凡春把酒席上的事都应付完了，就要起身让新娘上车娶着走了，女方管事的突然急火火地叫住了他说，季管事的啊，有件事不知能说不能说？季凡春不假思索地说，有什么事尽管说。管事的说，新媳妇她娘说，新媳妇想要台电脑。季凡春打了个愣怔，心里话，这时候了，要电脑恐怕不好办了。但转念一想，临上轿了，出事了，女的那头不发人了，这户事不是没听说过，当陪娶的给人家娶不回媳妇去，户家丢人，自己也不光彩。再说，女家本来对这门亲事就不大愿意。想到此，季凡春打包票说，行行，回去我让那头买电脑。管事的说，我也这么给媳妇她娘说，等过了事再说，可媳妇她娘说，满答满应的有的是，等过了事黄了的也有的是。这？……一时还真把季凡春难住了。他无意中触了下衣兜，忽然想起，昨天刚卖了几头肥猪的钱，还没来得急放进抽屉里，竟装到这儿来了，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点出三千，给，让孩子个人放着钱，保险了吧。
那当然了。
季凡春这是给张老汉挡了脸了，挡了大事了。张老汉他爹，八十多了，一辈子没喝过酒，竟破例地把杯斟满，大侄啊，你的大恩大德，我忘不了你，我孙子忘不了你，我叫俺孙子的孙子也忘不了你！来，我敬你，干！
干！季凡春一仰脖，干了。
干！张老汉的亲朋也陪着季凡春干。
干！季凡春干得心安理得。
干！所有陪席的人都陪着季凡春干。
干！季凡春连着干，上话了，我季凡春，咹，要不是我季凡春，咹……
户主为感谢季凡春，过了事又特别摆了一桌。只听说过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这季凡春干着干着怎么也变了。季凡春觉得，这酒他该干，他干得理所当然。怎么？我季凡春为你操心受累，熬眼扒瞎，冷冷呵呵，抽你颗烟咋啦？喝你盅酒值几个钱？季凡春不再说自己血压高了，也不再说有胃炎了，他在女方干了，回男方再干，回回当陪娶回回干，回回干得醉醺醺的。误不误事他甚至不管。有一次，给王家娶媳妇，他喝起酒来没完，新媳妇下轿已过了十二点，急得户主犯了心脏病，住进了医院。
有人说，季凡春不正干了，不用他了，换换陪娶算了，咋？想用别人，你用啊，你娶媳妇找别人当陪娶，你死了人也找别人管事？别人谁能给你安排人刨坟？李家娶闺女没用季凡春管，一年后死了老人，打发人去叫季凡春来给安排人帮忙，一连叫了四五遍，季凡春就是不着面。没办法，最后，孝子戴着白给季凡春磕了头，季凡春才下了山。但是，老人是早上咽得气，直到快黑天了，季凡春才到场，给安排人到亲戚家报丧去。
季凡春就是这样，全村的红白大事离了他还真就不好办。话再说重复了，庄户人家过日子，谁家挂着没事牌，为了到有事的时候季凡春能给痛快地管，必须得高看他一眼，拿好酒好菜好烟请他，并且得提前，现有事现用他现烧香磕头白瞎。用季凡春的话说就是，你平时眼里有他，他才给你挡脸。
大老孙过日子死巴点儿，一分钱能攥出汗来，平时不太摆季凡春。再说，他对季凡春也看不惯。季凡春每次见了大老孙，每次都敲打他，怎着老孙，咱庄谁的酒我没喝过，你不弄一壶吗？大老孙姓孙人孙说话却不孙，弄壶尿，你喝顿酒，俺一家人生活半月。其实，大老孙说这话，一是他同季凡春是兄弟们称呼，也是平时季凡春敲打他惯了，回敬季凡春闹着玩儿。季凡春可是记着他了，行，到时候我看你这壶尿怎么尿。
说着念着大老孙真用着季凡春了，大老孙的儿媳妇明天下轿。大老孙也不是傻人，头好几天就给季凡春打招呼，凡春哥你得操心啊，我这事不找别人，就依靠你管了，啊。季凡春心不在焉地说，你的事我管得了吗，你那壶尿不留着自己喝。大老孙嘿嘿着赶紧赔不是，春哥别怪别怪，兄弟们闹着玩儿，说笑话，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先叫你尝。真的，大老孙在娶亲的头一天晚上，天不黑就让孩子一趟一趟地请季凡春。见季凡春不好请，大老孙亲自生拉活拽把季凡春摁到正坐上，叫厨长拣各样的季凡春爱吃的菜上了一桌子，可以说是盛情款待。但是咱前面说了，季凡春是什么人，现用他现烧香磕头白瞎。他虽然应了给大老孙当陪娶了，同大老孙也定好新媳妇下轿的时间了，可到了女方，他同陪席的一桌子人天南海北，天文地理，国际国内胡拉八侃，就是不扯正题。让他喝酒他就端，满上就干，也不知到了什么时间了，直到他手机响了，他打开手机，我知道我知道，还用着你说呀。季凡春把手机关了，还自言自语地说着，定的点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是。随后，季凡春继续啦，继续喝，继续侃。直到他手机又响了，他不耐烦地把手机打开，催吧，再催也得走完过程儿，季凡春又把手机挂了。
这场合，季凡春不说不喝，谁敢说散，季凡春不说走，谁能动身。最着急最难为情的要算新郎官了，虽然临来时大老孙背后嘱咐过他，他也知道季凡春有意作践他，可作为新郎官在今儿席面上他不能多说话，再说，他早就有一泡尿憋着了，不好意思独自出去，实在憋不住了，他只好起身往外走。一看新郎官出去解手，拉毡的随着也跟了出去。有几个陪席的也站起来陪着出去了。紧挨季凡春坐着的是女方的郝支书，郝支书也站起来说，都一块外边方便方便去吧。
坐下！季凡春一把把郝支书扯住，我不方便你方便？趁这个空儿，咱俩再加深——一个！
老季，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郝支书见季凡春喝的够劲了，提醒他说。
季凡春就像没听明白似的说：干什么？喝——酒。
凡春，别胡闹了，不是我撵你，回去的很晚了，户家不埋怨你吗。郝支书实在看不下去了。
季凡春毫无顾忌地举着酒杯说，阳沟里翻不了——船。
这时，拉毡的忽然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伏在季凡春耳边说，别喝了，这回，丢人丢大发了。
季凡春一拨拉拉毡的，没搁耳他，操，天塌了？
拉毡的说，人家新娘叫新郎开着车，走了。
“噗！”一口酒从季凡春嘴里喷了出来，喷了一桌子。
作者简介：秦玉河，德州市作家协会会员，禹城市《晚霞》报副主编。在国家级及省地市级各类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150多篇（首）。著有长篇小说《故乡》《父亲》，小小说《骂街》获2014年德州申通杯微小说大赛三等奖，《孝子》《底线》获优秀奖，小说《俺娘》获德州市2016年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优秀作品奖，散文《父亲的脊梁》和《饱蘸泪水忆双亲》分别获得全国第三届第四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诗《阶梯》获2013年全国老干部诗词大赛二等奖。2017年获德州市优秀通讯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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