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天晚餐，父亲多喝了两杯，照常话多了起来。他问我现在他的退休金一个月有多少，我心烦气躁地说：“得多少有什么用？”“怎么没有用呢？”父亲说，“没有我那钱，你在外面吃什么？我看你早就讨饭了。”一听这话我就很恼火。父亲继续说道：“我说错了吗？20岁的人了，老子还在养着你，养错啦！”
父亲的责骂，世态的炎凉，使我气急攻心，失去了理智。瞄见桌子边刚才父亲喝的那一桶酒还放在那里，我走过去，把满腔的怒火集于右腿上，狠狠地一脚把那桶酒踢飞了。
酒是母亲为父亲酿的。酒桶翻到地上，桶里的酒“哗哗”地倒出来直流进地下去。父亲无比可惜地赶过去，想把酒桶扶起来。看着父亲快到酒桶边时，我不解恨地又跑过去，踢了那酒桶一脚，凶巴巴地嘶吼：“喝喝喝！一辈子你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事？有本事的话你的仔考得比别人分高就不会没工作分配了！”父亲愕然地望着我，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只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望着我的眼神是那样的无奈和自责、绝望。当天夜里我就离开了家。
自从那夜离开老家后，我就很少回去了。1991年初，我到父亲原先的单位当了一名临时工。1992年得到一个工人指标，因为要填祖宗三代的关系，我不知道上辈老人的名字，那时也没有家庭电话，我就回到家里问父亲。两年多不见父亲，父亲更显苍老了，身体也已经很虚弱。开饭时，照常还喝酒的父亲喝完了第一杯，然后像个小孩样用一双惶恐的眼睛望着我，说就喝两杯。父亲喝完了第二杯酒说：“都是我没能耐，我对不起你。如果早知道你受了那样的委屈才回家来，我绝对不会那样责骂你……”说着说着父亲竟流起了泪来。
小时候，不管生活多么艰难困苦，我始终未见父亲掉过一滴眼泪，这时面对父亲的眼泪，我才明白，两年前我那次的粗暴行为和话语，对父亲的打击有多沉重、多无情。面对流泪的父亲，我也好想大哭一场，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法哭出来。我站起来默默地为父亲斟上了一杯满满的、代表着我深深忏悔的酒。我在心头盘算着，现在我有了工作，等我有了房子，结了婚，一定要把父亲和母亲接出去好好地待他们。可一切都晚了，1994年农历4月初6，父亲去世了。我欲哭无泪，我连一个悔过的机会都没有了。
眨眼间，父亲与我阴阳相隔已24年了 。期间我结了婚，做了父亲，下了岗。我一直在努力顽强地生活着，也一直在怀念着父亲。每当我想起那次粗暴的行为，我就汗颜，哪怕是在炎热的夏天我也无可名状地打寒噤，我的心就流血。多少次我梦回那个场面，看到父亲在我粗暴的行为下，那无奈、自责、绝望的眼神，以及后来的惶恐和眼泪，我就失声痛哭醒来，醒来的我依然是满脸泪水。一次妻子被我梦中的哭泣声惊醒，她使劲把我摇醒，问我为什么在梦中哭了。于是我抽泣着对妻子说了我和父亲的事。听完了，没有见过父亲面的妻子也泪流满面。
多少个寂寞无眠的晚上，我常想，如果人生能重来，我……可人生已无法重来了。我为我的父亲，为我那粗暴的行为而汗颜哭泣忏悔。
【后记】记得出自《孔子家语·卷二，致思第八》和出自 《韩诗外传》卷九的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记得现代作家毕淑敏的话：“别给人生留下遗憾。人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年轻是多么的好，但是请你们记得，记得有很多的东西，当你不懂的时候，你年轻，当你懂得了以后，你已年老。”如今的我已经年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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