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的夏天》(Rozmarné léto1968)画面。
时光到了六月夏初,即使是好勇斗狠之人,栖身悬铃木冠的阴影下,顽劣的性情也会因气候的变迁而和缓。看,树枝随气压计汞柱的变动,上下起伏,好像酣睡之人的胸间膈膜;看,日光下摇曳的阴影和曾经令人厌恶的脸孔,安歇吧!
——[捷克]弗拉迪斯拉夫·万楚拉
《无常的夏天》
也有些作家使用更现代化的修饰手法。例如“从来不会好好写句子”的马丁·艾米斯,就在形容天气炎热的段落中混杂了很多现代元素:
世界变成了白色,像一个苍白的太阳。我不知道那一点。不知道热量会以光的速度传播。(当然:就像太阳光。)一切朝向窗户的东西都会化为火海:格子窗帘,这份报纸、给马默杜克定做的粗棉布裤子。
——[英]马丁·艾米斯
《伦敦场地》
后现代小说中人物世界和自然世界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所以,下面这段出现在夏日中的文字虽然和炎热没有半分钱关系,却让人一望而知熵或爆炸这些元素带来的窒息感:
他魅力四射的光芒是任何周日下午的阿克发感光板都无法承受的,每次用涟漪荡漾的药水洗出来的相片都一样,都是消灭一切的白色(珀克勒醒时和梦里都在双鱼座的深处挖掘着自己的真实形象:每天为通货膨胀而感到郁闷的形象,队列的形象,股票经纪人的形象,盘子里煮土豆的形象。他每天都呕心沥血地寻找着白色的光,寻找着亚特兰蒂斯岛的废墟……)
——[美]托马斯·品钦
《万有引力之虹》

《夏天的故事》(Conte d'été1996)画面。
而生活在以色列的犹太作家耶霍舒亚,则将修饰换成了宗教元素,在他的小说中这无疑更具有文本之外的暗示性:
又是一个大热天,他在睡梦中这么想着,心头突然袭来一阵痛苦。他翻了个身,头埋进枕头,双臂张开,好似一个有气无力、没有生命的十字架。不用睁眼他也知道,太阳像一个无字咒,正用宽广的光犁耕耘他的后颈背。
——[以色列]亚伯拉罕·耶霍舒亚
《漫长而炎热的一天,他的绝望、妻子和女儿》
或者,还有更直截了当的:
每个早晨,炽烈的晨光像断头台一样悬到我们头顶。
——[英]阿萨琳·维里耶·欧卢米
《斑马流浪者》
不过,夏天未必就意味着炎热:
虽然是夏天,却有很多人围在厨房一个烧炭的大炉子旁边。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都起来握手,女人还会拥抱我的母亲。
——[加拿大]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
《回乡》
这是罕见的在文学作品中发现有夏天烤火炉的片段,可能,对一直在加拿大定居的麦克劳德来说,他认知的夏天和正常认知的夏天确实有着很大的气温差异。另外,挪威作家克瑙斯高中关于夏天的环境,看起来也和我们认知里的秋天差不太多,“全球同此凉热”真的不存在的。
不过,要说到小说里描写炎热的经典句子,可能还是得到中国古典文学里寻找。因为写作形式的缘故,中国古典小说在写环境和人物服饰的时候,都会从正文里跳出来,单独用文字描写,因此仅就文字表现力而言,更具有针对性:
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
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时那热不可当。但见:热气蒸人,嚣尘扑面。万里乾坤如甑,一轮火伞当天。四野无云,风寂寂树焚溪坼;千山灼焰,咇剥剥石裂灰飞。空中鸟雀命将休,倒攧入树林深处;水底鱼龙鳞角脱,直钻入泥土窖中。直教石虎喘无休,便是铁人须汗落。
这两段都出自施耐庵《水浒传》中智取生辰纲这一回。
当然了,文学作品由于自身的表达目的,上述这些段落虽然不乏精彩,却都要结合小说的其他部分进行理解,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意味,直接拿来吐槽天气炎热的话,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太适合。最具乐趣的,肯定还是我们自己发挥下个人主观创造能力,根据作家们不同的行文风格和故事构思的特色,写出几段与夏日酷热相关的文字来。
我们尝试着模仿了几段,希望能在酷热的季节中用这种方式,多少寻得一点“热中作乐”的乐趣吧。
以下,是自创版。

94版电视剧《三国演义》(1994)画面。
加西亚·马尔克斯:
七年后,已经不再恐惧野狗舌头的我仍然会想起那些番石榴汤般滚烫的下午,所有没有空调的地方都是地狱般的厨房,里面坐着焦躁难耐的人,用一种要将日子剁成肉块般的目光在恶狠狠地工作。
陀思妥耶夫斯基:
酷热,它就是让人陷入终极空虚的命题。毒辣的日光让人思考是否还有活下去的意义,然而,全世界的人都在宇宙中遭受这同一种磨难,如果他自己从圣彼得堡的大桥上跳下去,那么他毫无疑问是个被浮尘般的挫折击败的逃避者,但如果全世界成千上万的人都从大桥上跳下去,那么这种自我放逐式的逃避是否可以视为一种集体的反抗呢。可是,这种献祭式的反抗在上帝那里是否真的有意义,我们反抗的事物到了明年夏天不是同样会再来一遍吗?难道宇宙会产生怜悯之心将酷暑取消,只给世间降落宜人的春秋吗?阿廖沙啊,阿廖沙——想到这里,他的额头又渗出了更多的汗水。
村上春树:
到了炎热的八月份,我和妻子的分离也就成为了必然。“这怎么会和天气有关系呢?”村田君奇怪地问道。
“当然有关系了,你想想,两个人的身体被汗水隔得远远的,像河对岸的两只犀牛一样,这怎么可能再凑到一起呢?”
他点了点头,说是这样啊,难怪日本的离婚率总是在夏季达到峰值呢。
卡夫卡:
这天清晨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再也爬不起来,高温让他的身体在地板上融化,本来应该有尽管寒冷刺骨但是清醒的东西让它们凝固起来的,比如严寒里的雪球。但现在的高温已经让他的手臂沿着右边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垂落,连两米之外的风扇开关都无法触及。更可怕的是,当他在地板上贴着窗户最后的缝隙向外看的时候,仿佛只有自己所在的房间是如此的酷热,而墙外的人、房间外的人群,都在极为适宜的温度中走动。等到自己彻底融化之后,只会有旅馆的女服务员扛着拖把走进来打理下这个空房间,而不会引起任何关于慢性谋*的讨论。
波拉尼奥:
诗人说,他还要写诗。我们没有人能劝阻他。他拿着信纸和灌着咖啡色墨水的钢笔在烈日下写作,每写完一段汗水都把墨迹未*字迹浸透抹消。我们说诗人在做毫无意义的工作,直到因为严重中暑被送进圣地亚哥的医院,他已经因为大脑严重缺氧损伤而变成了语言迟钝的疯子。晚上我们从医院门口走出来的时候,烈日似乎已经成为了上世纪的事情。我们知道在智利这个国家有无数这样的诗人。费尔南德斯·阿尔塔菲诺却和我们说,他们都是疯子。
塞万提斯:
听了旅馆里的人都在为这热天叫苦,堂吉诃德立刻从二楼冲下来,手里拿着他那根昨天才捡来的宝剑。“各位王子公主们不必惊慌,我已经知道了,这热天都是那天上的魔鬼搞的鬼,虽说骑士按理只能替人世间的事情打抱不平,但在古老的骑士传记中不是也有与神对抗之人嘛,既然骑士能与神对抗,那想必与魔鬼对抗也不在话下。待我去屋外把那天上的烈日击退,你们也就能脱离如此困境了。”
施耐庵:
奈何如此好汉,也只得撇了工作,往松树底下躺了。有道是:皮汗只往九霄去,心念堕入地藏釜。此时管不得那许多,任凭后面领导催着干活,身上念头也尽在烈日里烂成稀粥肉泥,实是半分都动不得了。
作者/宫子
编辑/西西
校对/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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