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数学简史》第132页有一段话可以使数学家自我陶醉好几天。Struik说:
机械论的哲学家,基于不同的理由,得到一个和柏拉图主义者相同的结论。柏拉图主义者相信宇宙的调和,笛卡尔主义者相信一种基于理性的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法则,两者都发现数学是科学的女王。
五、高木贞治在《史谈》第143页有一段感慨良深的话,数学家中以Gauss算是最幸运了。说他贤明也好,说他独善其身也好,他很少把别人做为对手。做起学问并不随便。他绝不,有意或无意,利用自己的地位谋求个人的利益。
高木先生阅人多矣,在日本的地位也极崇高,居然讲出这么直率这么沉痛的话,他的感触大概是很深吧。
四
大概是必须讨论这两本翻译本的时候了。
我不懂日文,对于《史谈》的翻译问题没有置喙的资格。不过有一些专有名词的翻译是很明显的不妥当。
例如,第142页把Jordan 的名著《Traite des substitution》 译成《交换论》是完全错误的,应该是《置换论》。又如,第159页所谓的“三次曲线的弯曲点”不是常用的名称,应作“反曲点”或”拐点”。在第159页出现“特异切线”这个名词,一般读者大概很难猜出那是什么东西,两位译者如果愿意加一点注解(例如,到《岩波数学百科辞典》查一下),相信对读者的帮助会很大。
一位数学界的前辈也看过这本中译本。他认为,两位译者既然花了这么多的心血,何不再多加一把劲,把数学内容补充一下,也在专有名词多花点心思?据这位前辈说,高木贞治的笔调是非常诙谐风趣的,两位先生实在应该在中译本的风格多花点心思。
总的来说,这些只不过是小瑕疵。我们还是要十二万分的感谢两位先生,他们替数学界的朋友(从高中生到大学教授)打开一扇窗,让我们沐浴在耀眼的阳光和温煦的春风之中。
当然,我们也不要忘记感谢吴定远先生。他的译笔流畅。在翻译上,我没有发现吴先生犯有重大的错误。除了少数地方的翻译有商榷的余地,这本中译本应该是可以信赖的。吴先生还补充了一些资料,特别用“译注”标明,以便和原著的注释区分。再一次谢谢吴先生的辛劳。
五
现在的数学教育,老师都不讲数学定理背后的故事。这是适当的吗?
常常有一些理工科的朋友问我:“《范氏大代数》已经解决了代数所有的问题。念代数还有什么搞头呢?”也见过一些学了一点集合论或数理逻辑的人大谈数学的本质。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不对。我只感到惭愧,惭愧我们的社会没有出版足够多的好的书籍启发他们,扩大他们的眼界。他们的意愿其实是好的,他们喜欢数学,尊重知识。我们的社会没有供应足够的养料滋育他们饥渴的心灵。
高木贞治和Struik这两本书应该可以救救急。根本之道,还要大家多写书,多写高素质的书——数学史或一般的数学书籍,高中程度的或大学程度的,所有的书籍都缺乏,只有应付联考的参考书不缺乏。
有人说:“二十世纪的数学呈放射性的发展,数学由许许多多封闭自足的体系构成,这些体系(如群论、点集拓朴、泛函分析)在其公理系统下独立自主的发展。”尤其自二十年代抽象代数在E. Noether(1882-1933年)与E. Artin(1898-1962年)的提倡下,似乎证实了这种看法的可靠性。
数学是由公理决定的吗?数学问题是怎样产生的呢?数学究竟有没有主要的潮流和最重要的目标呢?
我不愿在这里讨论这些巨大无比的问题,我也不相信这些问题的答案是简单的是或不是所能解释清楚的。我只想指出,对历史的透视将非常有助于以上问题的讨论。如果想知道数学的未来,就必须知道它的过去。
我姑且引Hilbert在1900年讲的一段话。他说:
数学是一个有机体,其各部分相互联系。不可分割的完整性是这个有机体具备充沛活力的必要条件。
Hilbert 的话在二十世纪变成完全错误了吗?
抽象代数常遭到各方面的误解。有人说:“抽象代数的诞生使代数学的研究在内容方面独立自主,在方法上由计算变成思考”。关于前者,我建议读者参考C. Chevalley的书《Fundamental concepts of algebra》的序言。关于后者,《史谈》提供一些线索。《史谈》第42-47页告诉我们Gauss是如何的喜欢计算,第150-151页又告诉我们,Dirichlet不喜欢盲目的计算,主张“要思想清楚,直透目标的本质”。请注意,Dirichlet是Gauss的忠实的追随者,R. Dedekind(1831-1916年)是Dirichlet的学生辈,而Dedekind正是抽象代数开山祖师E. Noether最崇拜的数学家。容许我这么说,最精巧的计算常常导致概念性的思维。如果说抽象代数造成计算与思考的对立,倒不如说抽象代数促进它们的融合。
有人说:“数学是因应社会的需要而产生的,二十世纪不应该放弃这个传统,只有有用的数学才值得研究。”
这种理论与应用的争执在历史上似乎从来没有停息过。Gauss说:“高等整数论可以算是目前数学中最上乘的一种。天文学上纵然再有更大的发展,也不会比得上我这次发现高等整数论这般快乐。”(《史谈》第2页)。同书第59页,是工艺学校准备创校时,一位化学家向国民议会的代表吹嘘科学的妙用。《数学简史》第193-194页有一段Jacobi指责Fourier狭隘的功用主义。
It is true that M. Fourier had the opinion that the principal end of mathematics was the public utility and the explanation of natural phenomena; but such a philosopher as he is should have known that the unique end of science is the honor of the human mind, and that from this point of view a question of number is as important as a question of the system of the world.
https://en.wikiquote.org/wiki/Carl_Gustav_Jacob_Jacobi
要讨论那些数学有没有用,倒不如讨论那些数学是比较有益的。在这里,历史的透视同样的变成极有用的参考资料。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Archimedes(阿基米德,纪元前287-212年)积极的参与Syracuse城的防卫工作,中国历代的数学家多次参与历法的修订,法国大革命时代度量衡的修订就是在Lagrange 、M. Condorcet(1743-1794年)、Monge、Laplace、Legendre等人的手中完成的 。可是今日的数学家似乎越来越退缩到自己的象牙塔里。这是多么强烈的对比。
数学家其实应该多留意数学与其他自然科学、工程学、哲学、经济学、历史的关系 。在教学上,用数学的各种应用来引起学习动机是个好主意,可是其中分寸要如何把握呢?
现在的学生念数学大概只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定理从眼前列队而过,数学课本变成一间十八般兵器的收藏室,凌乱而且令人头痛。
学生们知道这些兵器往日的雄风吗?他们知道如何正确的使用这些兵器吗?他们有能力铸造新的兵器吗?
正如高木贞治说的,在复变函数课堂上,上星期教完Taylor 定理,这星期就接着留数定理。学生大概都不知道,两者的发现相去十年之久,并且是留数定理先诞生(《史谈》第88页)。
要使数学课程生动活泼,并且促使学生创造性的学习,教师具备数学史的知识可能是必要的。在这意义之下,我很乐意推荐这两本书。
可惜这两本书只处理到十九世纪。J. Dieudonné 的书《Abrege d'histoire des mathematiques: 1700-1900》,主要目的是讨论十九世纪数学,实际内容却涵盖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数学各种主要部门的发展。如果有人能把它译成中文,那该多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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