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师)
鹿坪村住着鹿家人。
鹿家祠堂正殿内的神位上供奉的是鹿。
鹿家人因鹿而走运,而家族兴旺,鹿家人因而视鹿为祖,视鹿为神。
相传这个家族的先祖患了不治之症,非鹿血而不能起死回生。
一天夜里,先祖梦见一梅花鹿。鹿破门而入。立于先祖怀内。先祖视为神,惊梦而醒。眼前果真站着一梅花鹿。先祖爱其如子,像问人一样问它从何而来。梅花鹿一动不动,只有左耳摆了摆。先祖使家人请来郎中,郎中用刀在梅花鹿耳边轻轻划了一刀,梅花鹿滴了几滴血,便不见了。先祖服下鹿血,血到病除。
从此,先祖视鹿为神灵,吩咐后人在他身后修祠堂,在正殿为鹿塑金身,相传至今。
鹿家祠堂前偌大一颗老槐树,很老很老,偏安一偶,平日里只有鹿家人树下聊天。忽一夜,老槐树做梦,留呓语说:洪洞大槐树,是由于妓女苏三,才得以成名,咱得搞出一出戏来。一白胡子老人立于树前,说:大槐树有名,是历史上有过一次国人大迁徙。老槐树醒来,白胡子老人历历在目。忏悔道:我何德何能,敢比我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罢了罢了!
鹿家人解释说:老槐树梦中的白胡子老人,就是先祖真身。
老槐树的话,怕也是传说,可鹿家人信。
有话语说:鹿姓一家亲,连着祖宗根,十指连着心,骨头连着筋。
祠堂右侧,有座宅子,几近废墟,只是门楼还残存着。门楼象征着鹿家门内出过一位郡马,就是王爷的女婿,鹿家人以乘龙快婿为荣,当地人却不屑。加之年代久远,无从考究。秦香莲的故事在当地更有名。当地人分析说:“怕又是一陈世美吧。又说:就是真有,也是瞎猫撞个死老鼠”。
祠堂左侧,另有一座宅子,保存基本完好。大约年代与现时相近些。主人在南方做过县太爷,是位清官,村上人当作遗址。当地人敬奉包公,崇尚清廉,对这位县太爷比较认可,文人们还怀有几分敬意。
略说县太爷的宅子——
大是大,阔是阔。可宅子也和人一样,老不说少年。
如今这宅子:砖头酥了,瓦片酥了,年代久远了。
尘絮满了,墙上都是蜘蛛网了。
用笤帚划拉划拉,才能看清二道门上的楹联:
清风留草木再生一片秀林
正气润乡土久养四方英才
横批是:廉宅生辉
宅内几副木质图案,既传神,又令人费解。一副是《兵匪一家》,一副是《老鼠开仓》,一副是《监守自盗》。
人说,宅内有“镇宅三宝”,后来都被南蛮子盗跑了。人说,南蛮子火眼金睛,宝物一旦被他发现,便在劫难逃,都会尽由他收入囊中。
直面县太爷——
也只有从他的宅子说起,族谱上对他记载很少,他死了大概有几百年了。他在南方做的官,在南方娶妻生子,去时睁着眼,回来时已闭上眼了,他的政绩基本无考究。据记载,县太爷在任时,鹿家人每年将腊月雪化成水,装进坛子里,寄给他享用。
鹿家人有意保存宅子,是想渲耀自己族谱家谱。
宅子建城后,县太爷没见过,也没住过。他是准备卸任后荣归故里的,这么推算,他活的年龄并不大,他的后裔应该是南方人啦。
建宅子用的是本地工匠,又考虑到他在南方做的官,由于工匠造诣的局限,宅子盖得不像南方也不像北方。
宅内没有正屋,大约工匠们考虑到他做着县太爷,考虑的是派头和排场。这使得后来一些商贾想出高价买,又觉着不成体统。
前后两院相通,直着进来,考虑到做官的做事不转弯抹角,前院的正屋被通道取代,后院的堂屋做了客厅,大约工匠们考虑他做着官,要会见一些头面人物。
客厅两边是卧室,里面还打着隔子,布局大方,是要体现县太爷和夫人各住一室,还是他有两房夫人,已无从考究。
前后两院布局合理,有窑洞,有房子,还有楼,体现北方人住屋,南方人住房。后院有小桥流水,池塘有假山,可池内没水,塘内也没鱼。
厕所的位置不错,可独占一间,比重显得大了点。
假设县太爷晚年回到故里,初看宅子,恐怕要不悦,可根据他的做官风格,不会将宅子拆掉重建。
外来人说,像个衙门,不成体统。鹿家人胸有成竹,就是照衙门修的嘛!
县太爷魂归故里——
招魂的公鸡!
县太爷人死了。死在南方,遗体要回北方。阴阳先生吩咐:这魂儿附在死人身上,怕不牢靠。溜了,找不着家门。他指点着:由一只公鸡引着魂儿,一路走来。
这一来,公鸡的身份就不同了,成了一位使者。
为找到最好的公鸡,鹿坪人像选美一样做得认真。连为儿子选媳妇,为女儿选女婿,都没这么过。
各家派最好的公鸡参选,还有人从亲戚家挑回中意的。自然,这毛色、鸡冠、尾巴的美丽少不了,这威武,雄心勃勃也少不了。最好的公鸡挑出来了,百里挑一。
选定了的雄鸡披红带花,由一男童抱着,还有陪同的其他人。走过大江南北,见了世面。这公鸡的经历多数人都没有过。
公鸡是鬼,也是神。
为保它一路安然无恙,公鸡被喂上了上好的食物。赶路的人一路上颇费心机。
可这公鸡打鸣的时候少了,叫起来有一声没一声。一遇风吹草动,就像母鸡一样咯咯咯叫个不停。
沿途倒还顺利。
只是一回村,这抱公鸡的男童哭了。他属鸡,县太爷也属鸡。
男童说:“我要吃奶,我要我娘”。
人们吓坏了,可别让县太爷的魂跟着孩子,要魂进祖坟的呀!又说,可别叫孩子吃奶,小心县太爷咬掉女人奶头。
人们拍打着公鸡,由敲锣人引着,一路叫喊着。在县太爷的坟头将公鸡抛下。公鸡倒显得如释负重,悠闲自在,它自由了。
人们不时看到它,它就在坟头四周。
过了很久,它不见了。
可人说,夜里,它常出现,金光闪闪。
也有人说,它被狐仙领走了。
鹿家后人有许多故事,他们说,故事纯属自己的。也许是道听途说,经过他们断章取义,便改头换面。下面略举一二。
其一:姜鹏的故事——
姜鹏不记得父母,只记得自己是个孩子。从小孩子活到一百岁,又变成小孩子。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终于悟出了答案。
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没有了他的名字。
他不肯告诉别人,包括妻子。
姜鹏活了八百,有话不给妻说。
终于,他没守住口,告诉了他八百年的妻子。
神秘地——
“阎王爷将我的名字捻了纸捻儿。纸捻儿装钉着生死薄,我的名字就在生死薄上消失了”。
妻子妒忌他,阎王爷面前告了他一状。
阎王爷翻开纸捻儿,属实。
便叫小鬼去招他。姜鹏早有准备,他知道小鬼赤着脚,便在地上撒了许多狼牙刺儿。
小鬼挨了扎,痛的直叫唤,败阵而归。
判官也怕姜鹏。不敢进屋。在烟囱顶头叫他。姜鹏在儿子耳边打了句耳语,儿子大叫:爸,我要吃判官肉。判官一听,吓得返回。
姜鹏真的成了精?
阎王爷备了快马,亲自上门。
姜鹏骑了头牛,朝阎王爷走来。
阎王爷的快马追不上。
连声叫:“咱俩换换,咱俩换换”。
换了马,换了衣服。
这回阎王爷的牛追不上姜鹏的快马。
姜鹏坐了正殿,阎王爷回来分辨,姜鹏直叫狠打。
这本是个反神权故事,可这其中一点,深深影响着鹿坪人——不可对妻吐真言。
有人问:故事完了。答:完了。
又有人问:就这么长?答:再加一点。牛屁股上塞个橛。姜鹏手里拿着斧子。直往橛子砸,牛痛,当然比马快。牛到了阎王爷手里,姜鹏扔了斧子拔了橛。
其二、风流和尚的故事——
在某川,山与山相间的平地,有座和尚寺。
一个时期,突然发生了这样的怪事,寺院里失控了,和尚强占民女。
由路边强拉变成了入民宅绑架。
这片天空黑了,人间的魔鬼比地狱的魔鬼更怕。
人们再也不敢进寺上香,日子变得动荡不安。这股和尚武艺高强,官府拿他们根本没方法,魔鬼的日子延续下来。
魔鬼也有魔鬼的下场——皇帝亲自下了清剿令。出动了精兵强将,和尚一个个被捉拿归案,处以酷刑。
据说和尚不能砍头。
这些和尚被老百姓动用了耙地的耙,由人踩着,牲口拉着,从这些和尚身上压过去,血肉模糊,直到全部死掉。
这个故事从什么时候讲起?
是哪朝哪代的事?何年何月何日?
和尚为啥不能砍头?
*了多少和尚,都叫什么名字?
是哪个皇帝的圣旨?
故事总有人问,故事总有人讲,不然,不会传下来。
和尚对老百姓一直是个谜。
老百姓肯对佛上香,却对和尚不感兴趣,认为他们好吃懒做,甚至披着袈裟,偷“油”喝,还吃腥,人面兽心。
有的人当着和尚面讲这个故事,有的人还专门将耙扛进寺里,当面问和尚:“这是干什么用的”?
打着和尚满寺羞。
老百姓相信许多是皇帝封的——
骡子不生驹:
有一条骡子,是皇帝的坐骑。
骡子临产要生驹。
适逢战乱,后面追兵很紧,皇帝身边只有几个随从。
就这条骡子可骑。
皇帝急了,大叫:“骡子不生驹”。
小骡子刚出来半个身子,只好乖乖地缩了回去。
从此,天下骡子一概不生驹。
椿树错封王:
皇帝饿极了。
桑椹树看见了,感慨地解囊。
桑椹果是它的孩子呀,它顾不得这些了。
皇帝吃饱了,非常感激,临行留下圣旨:“回京封桑椹树为王”。
谁知道皇帝回朝后,封错了,被封的是椿树。
桑椹树肚皮气破了。
乌鸦三伏不得下河饮水:
大约它的叫声暴露了目标。
有心人观察过,时至今日。
不管天多热,地多干。
乌鸦都得等雨水,不敢下河喝水。
老百姓当故事讲,站着说话腰不疼,没人怀疑皇帝是错的。
皇帝老子未免管得宽了些,那都是人以外的事儿。骡子不生驹,是皇帝的应急之策,骡子本无罪,它执行了皇帝的命令。战后,应还骡子生育权;错封了椿树,现在贵族没有了,自然解禁;可乌鸦为啥不解禁?连牛郎织女,白娘子都解禁了!
老百姓骂街,连老天爷都不放过。
三年不下雨,下雨仍有怨天人。
老百姓该怨龙王。龙王不尽责,老天爷管不了那么多。
院子里,土地爷被安排到同老天爷并列的地位,足见土地在老百姓心中的位置。老天爷和土地爷并立堂屋两旁,当然,也供着神龛。可主人住堂屋,中心是老百姓自己。
村外山地交界处,上供往往混淆,山和地相连,甚至纵横交错,难得一次上供,土地爷和山神爷常打起来。有一位举人,在土地爷面前,只烧香,从不磕头。他对着土地爷:“你是秀才,我是举人,我官比你大。”
财神爷老百姓拜得最勤,可财神的位置上常常供着孔夫子,难怪乡下有许多穷秀才。
没有儿女的肯给菩萨上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送子观音自然吃香。
锅台前是灶君爷的位置,可许多人把姜子牙从粪堆上请回来,他们认为姜子牙就是灶君爷。
老百姓说:老天爷不怪娃娃,可老百姓不是光屁股小孩,大约是法不治众吧。
一些鸟兽,乡下人畏它,所以敬它。大都是有来历的。
脊梁上生了白毛的狐狸,那是万万打不得的,修行了上千年,就要成仙了。有个胆大的放了鸟枪,那狐狸变成了血淋淋老头,胆大的吓得赶忙跪下了。
还有那粗大的蛇,颜色也有讲究,红色的,会变美女。某人打死了这样的蛇,夜里起来用夜壶,一脚踩住了蛇,这人没过一个时辰死掉了,第二天,人从尸体上找不出伤痕。
这些,都是有故事可讲,说得有鼻有眼。
那猫,乡下人说它有七条命,冲着它,拿全家人的命都顶不过来的。那狗,就没有这么精贵了,可随手打的。狗妒忌猫,见了猫就咬。猫和人一起睡在被窝里,而狗,睡在狗窝内,乡下人说,狗是猫它舅。
那燕子,在屋檐下,可以不低头,还可远走高飞。麻雀就不同了,住在石缝内。乡下人说:燕子是贵人,麻雀是乞丐,它们的衣服可以看出来。
有些千年老树,被视为树神,时常有人烧香。
猫头鹰,乡下人不敬它,可怕它。它像阴司里小鬼,替阎王爷请人下地狱的。
老百姓其实是:人家说是灯,他就添油,人家说庙,他就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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