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节选自《被抹去的历史——巴拿马运河无人诉说的故事》的第二章，经出版社授权转载。运河开发中的巴拿马被制造为处于现代文明之外的“落后的地方”，政治制度、工业生产，以及农业技术莫不如此。热带农业是落后于温带农业的低端型态吗?当时此类观点很多，其中一些来自农学家的科学结论。 但作者玛丽萨·拉索对此进行了基于详实的证据的反驳，认为热带农业原始论是站不住脚的。
查格雷斯河河畔的农民
资料来源：美国新闻公司（American News Company）发表。复制自作者的收藏。
就像19世纪的巴拿马过境客无法将巴拿马黑人共和国公民看作是19世纪政治文化的成员一样，他们也无法将热带农业看作是与温带农业对等的农业。有时候，他们甚至不把它看做是农业。即使是特雷西·鲁滨逊（Tracy Robinson）这样在巴拿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外国人也将当地农民描述成为"游牧的有色人种，到处建立他们的人民主权（squatter sovereignty）"(人民主权是美国南北战争前的一种政治学说， 主张加入联邦的各州可以废奴，也可以蓄奴，由各州人民自己决定。使用时多含贬义。) 。在他看来，巴拿马没有"北美和欧洲……意义上的农业，不管是在农业生产的方式，还是他们那些活儿和'农业'这个词的匹配度"。巴拿马在农业上任何的潜力都是将来的事情。
为什么鲁滨逊如此不看好巴拿马农业？在他看来--其他很多观察人士也是如此--农业分为两大类：或者是他们熟悉的欧洲农业，或者是大规模的热带种植园农业。而这两者巴拿马都没有。巴拿马农民既不同于欧洲的小农场主，也不同于美洲的大种植园主，他们经营的是热带的中小型农场。虽然有人可能会赞扬他们在践行杰斐逊的小农经济理想，但严格说来，并不能这样描述巴拿马的农民。巴拿马农民种植的是出口作物，鲁滨逊批评他们的种植规模太小。巴拿马没有"大规模种植甘蔗、咖啡豆、可可树或其他众多热带水果，甚至香蕉"。种植这些作物的"基本都是土地不多的农民，拥有的耕地很少超过10英亩"。巴拿马农民还种植专门供本地消费的粮食作物，但鲁滨逊他们认为那些粮食作物的种植不是农业，因为那些粮食作物不同于欧洲的农作物，而且其种植方式也"不正确"。本地人食用的粮食作物被轻蔑地称为黑人"菜单"。那些西方人一旦认为巴拿马农民的耕作方式不正确，就会自然地得出一个结论：巴拿马没有农业。
那么，地峡走廊农业的哪个方面让鲁滨逊如此不屑一顾？作为那个国家人口最稠密、靠近主要城市中心的地区，运河区城镇悠久的农耕历史可以追溯到西班牙人征服美洲之前。地峡走廊的传统农业区位于查格雷斯河与格兰德河的边上。这里的许多土地属于庄园所有。有的庄园可以上溯到西班牙殖民时代，其农民大多数是大庄园主的佃户。19世纪中期，在巴拿马铁路沿线，尤其是新的铁路城镇恩派尔附近，出现了一个新的农业区。那里是中小型农场集中的地方，没有大庄园。在上述两个历史悠久的农业区，农民们经营小型牧牛场，种植和出口香蕉、咖啡等出口的农产品，以及水果、根茎作物、谷类作物、蔬菜等本地市场消费的农产品，还种植甘蔗并用其加工烈性酒（aguardiente）。例如，1894年，查格雷斯河河畔的一个叫布埃纳维斯塔（Buena Vista）的地区出口了22,000串香蕉，这里的六家酿酒厂酿出了"优质"烈酒，一部分产品在本地消化，另一部分销往科隆城。
和巴拿马的其他农村地区不同，运河区没有大型的牧牛场，大型种植园也不普遍。大多数香蕉种植由小农户完成。他们将种植的香蕉卖给美国公司，如弗兰克兄弟公司（Frank Brothers）、阿斯平沃尔水果公司（Aspinwall Fruit）。这些美国公司控制了当地香蕉的出口。运河区的种植园不多。其中的一个种植园叫"瀑布城种植园公司"（Las Cascadas Plantation Company）。该公司的1,500公顷土地上种植了61,485棵橡胶树、40,000棵咖啡树、69,794棵可可树。
查格雷斯河河畔住在丛林小屋里的农民并没有隔绝于外部世界。很多年来，他们一直为穿行于地峡中的过路客提供饮食。那些过路客的文字记载中也经常提及这一事实——虽然他们只是抱怨对方的东西价格太高。1823年穿越巴拿马时，莫利昂很怀念安第斯山区居民的好客，谴责地峡走廊居民的"贪婪"。鸡肉、饮用水、木料都贵得厉害。1843年给英国蒸汽船公司（British Steamship Company）写通讯稿期间，威廉·惠尔赖特（William Wheelwright）也描述了查格雷斯河沿岸城镇的居民怎样利用地峡走廊向过路客兜售家禽、鸡蛋、水果赚钱。地峡的农民还向从南美驶往加利福尼亚的蒸汽船出售农产品。蒸汽船"俄勒冈号"（Oregon）船长皮尔逊（Pierson）在回忆录中说，19世纪40年代后期，他"可以〔在巴拿马〕买到腌牛肉、干牛肉条、硬面包、豆子和大米"。巴拿马铁路建成之后，当地农民开始在火车停车的短暂间隙里向车上的乘客兜售水果。先前的三百年中，他们向那些得花费好几天才能穿越地峡的过路客兜售各种饮食，现在他们只有几分钟把水果卖给他们。随着这一市场的流失，另一个新的消费市场出现在新的铁路港科隆。19世纪晚期，查格雷斯河沿岸及其支流[加通河、加通西洛河（Gatuncillo）、特立尼达河（Trinidad）]沿岸的农民开始更多地种植和销售科隆城所需要的农产品。因为铁路运费昂贵，他们便用船只将产品运过去。
地峡走廊的农民来自不同的国家。19世纪80年代，很多外来人口来到这里在法国人手下修建运河,项目失败后就一直留在那里务农。这些外来农民大都来自西印度群岛，也有部分来自中国和哥伦比亚的其他地区。从恩派尔地区一份典型的销售协议可以看出这些农民先前国籍的多样性。1888年，来自卡塔赫纳（Cartagena）定居恩派尔的安东尼奥·梅斯特（Antonio Maestre）向同样来自卡塔赫纳的另一个农民转手出售一片300米×800米的耕地，以及8头牛、3匹马、好几种家禽，价格是2,000比索。他的一个邻居是从中国过来的农民。
特雷西·鲁滨逊认为，外来移民已经"改变了那个有铁路穿过的国家的面貌"，此言不虚。那里的农民既没有隔离于外部世界，也不落后，他们在不断地创新。恩派尔周围地区农民农场的财产清单可以看到他们不同的农场经营方式。有个农民种植进口草——主要是巴拉草（Para grass）和几内亚草（Guinea grass）——做牛饲料。19世纪后期，这些草的种植面积大大增加。根据1895年的一份文字材料，一个"人工草场"（huerta de hierba artificial）有一辆用来拉草的畜力车、用来拉车的四匹马和两头骡子、三把用来割草的镰刀（espadine）、两把直锄（coa）。用以隔离的带刺铁丝网是那些中小型农场普遍使用的另一项发明。这种铁丝网在中小农场中间的普及速度简直令人称奇。带刺铁丝网在19世纪70年代才申请了专利，但到了19世纪80年代已经频繁出现在恩派尔一带农场的销售记录里了。也许，在一个与国际贸易、交通、技术联系如此密切的地区，加上同时期美国农场已广泛使用了铁丝网，这也不值得奇怪。最后，烈性酒作为该地区的另一种重要产品也实现了现代化。用甘蔗加工烈性酒的农民经常使用各种蒸馏器（alambique）——有的蒸馏器来自国外，有的是本地生产。实际上，一份关于科隆城与巴拿马城之间地区的政府报告表明，那里的农民已经在使用多种蒸馏器："美国设备""法国设备""现代法国设备""蒸汽式""康明式（Comin）""简单式"，最后出现了"本国制造"的设备。
农场财产清单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是，它能让我们认识到世纪之交巴拿马人饮食结构的一些特点。运河区的高级管理人员认为巴拿马人的饮食结构不符合"高层次美国人"的习惯。1913年阿纳萨里奥·马丁内斯（Anasario Martínez）的农场财产清单就可以很好地说明这一点。马丁内斯的农场位于戈尔戈纳地区拜拉莫诺斯河（Bailamonos River）河畔，有四幢茅草顶房子（两大两小）、三头奶牛、三匹马。马丁内斯将地里种出来的东西拿到戈尔戈纳、马塔奇（Matachin）附近的市场上卖掉。关于这个农场，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种植了各种各样的水果、粮食作物和蔬菜，其中一些作物到现在仍是巴拿马人日常生活的典型食材。当时，这个中等规模的农场有12种果树。这说明水果在巴拿马人日常饮食中的重要地位。此外，这个农场还有200棵香蕉树、10棵菠萝树、117棵橘子树、15棵芒果树、10棵鳄梨树、9棵番石榴树、8棵腰果树、1棵曼密苹果（mamey）树、4棵黄晶果（caimito）树、7棵酸橙树、2棵柠檬树、3棵红毛榴莲（soursop）树。马提尼兹的农场还有很多种根茎作物、谷类作物、蔬菜。他还种了2棵名叫"桃椰子"（巴拿马方言：pixbae）的巴拿马热带果树、15,000棵丝兰、9棵葫芦树，若干玉米、水稻以及其他蔬菜。马丁内斯还种了150棵咖啡树。和该地区的很多农民一样，马丁内斯并非只经营一两种作物，
而是种植了很多种作物。这种习惯可以让农民分散风险。如果某种作物价格大幅下跌，他们可以用其他作物的收益来弥补这一损失。对于作物的病害也是如此。相较于大面积种植单一作物，分散种植多种植物可以减少作物病害带来的损失。虽然在运河修建期间，阿纳萨里奥·马丁内斯等农民的农场为解决运河区劳工和居民的粮食问题做出了重大贡献，但是运河区官员从来没有充分认识到当地农民的重要性。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是："那些土人从来都看不到眼前之外的需求，根本不为将来储存粮食。"
运河的高级主管从不将当地水果和蔬菜看作是与温带地区的水果、蔬菜相对等的东西，他们想方设法给运河区的白皮肤美国人提供他们习惯吃的水果和蔬菜。因为出现了新的制冷技术，他们可以做到先前修建运河铁路的那些法国人或美国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把他们想要吃的东西从2,000英里之外的地方运过来。到了1905年，运河区政府打造了规模庞大的运输链，其中包括装备有冷藏设备的蒸汽船、巴拿马港口的火车冷藏车厢、运河区的冷藏间，在美国市场与运河区政府商店之间实现无缝连接。到了1909年，运河区的物资供应站已经拥有了"存放禽肉和那些需要低温保存的其他东西的冷冻室，存放肉类的冷冻室，还有一个存放蔬菜的冷藏室"。
当然，一般来说，外来群体都会想办法沿袭先前的饮食习惯。给运河区庞大的劳工群体提供足够的食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个有约30万人口的国家的农业，无法轻而易举地为短时间内大量涌入的数万外来人口提供足够的粮食和蔬菜，尤其是在针对腺鼠疫的隔离措施关闭了邻省通向该地区的物资输送通道之时。另外，运河区的高级主管抱怨说，在运河区劳工高薪的吸引下，很多农民放弃了农场。这还不算，在美国的观察人士、高级主管和农业专家们的描述中，最突出的是他们看不到运河区农民与当地商业历史、技术历史之间的联系。他们没有去深入思考和解释当地农民如何根据该地区作为国际运输和商业中心的特点进行生产活动，而是武断地将运河农业说成是"最原始、最不可持续"的农业。
为什么美国人，甚至美国专家都认为运河区农业是原始农业？针对热带黑人的种族歧视观点起到了关键作用。从美国农业部（US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的两位专家休·H.贝内特（Hugh H.Bennett）、威廉·A.泰勒（William A.Taylor）撰写的一个小册子中，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这种偏见。两位专家在巴拿马待了一个多月，研究运河区的农业特点和可能性。在他们看来，运河区的土地"没有得到充分利用"。这个对巴拿马人口最为稠密、外来人口最多的地区所下的论断，让人们感到很意外。这并不是他们没有认真观察当地农民的结果，相反，这恰恰是他们详细描述当地生产习惯后做出的结论。在他们看来，那里的田地是"最原始的农业用地"，因此他们觉得那些土地没有被充分利用。他们认为，只要农业中存在任何"原始"的成分，就不可能是像样的农业。
对于原始农业和现代农业的区别，美国人贝内特和泰勒所处的时代有着明确的界定方法。他们对那些先辈流传下来的界定方法深信不疑。他们认为，区别原始农业与非原始农业的一个重要因素是犁铧（plow）的使用。这一看法如此普遍，以至于1870年缅因农业委员会（Maine Board of Agriculture）提交的一份不具名的报告中不容置疑地说："犁铧是一切财富和文明的基础。"犁铧象征着进步，社会进步和犁铧的机械结构密切相关，在"看不到文明进步痕迹的野蛮落后地区"没有犁沟和犁铧的痕迹。因此，在贝内特、泰勒等农业专家看来，如果一个地方没有犁铧，人们"从来没有尝试使用犁铧"，就说明那个地方很落后，就可以做出"当地人耕种方法极为原始"的结论。很少使用肥料，是认定当地农业很原始的另一个依据。不过，来自中国的移民除外，因为他们使用粪尿做肥料。
是否有条理性--或是否缺少条理性--是现代农业和原始农业的另一个重要区别。世纪之交的农业专家认为文明社会的农业都有很强的条理性，而巴拿马农民在农地安排上"毫无规律"。在这些农业专家看来，缺少条理性说明从事农业生产不费力气，不需要劳作。不需要劳作是原始农业区别于现代农业的另一个特点。19世纪后期，"热带森林土壤肥沃，不需要投入劳动力，自然使得热带居民懒散"的这种说法甚嚣尘上，以至于这种认知进入了
知名小说家埃米利奥·萨尔加里（Emilio Salgari）、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的作品中。在贝内特、泰勒笔下，热带居民将庄稼"种下去之后就不管了"，更是强化了这种当时极为盛行的观点。他们这样描述巴拿马乡村景象："住处往往是棕榈叶覆盖的棚屋……隐匿在果实累累、葱郁茂密的热带果树、蔬菜和观赏性植物中，如番木瓜、佛手瓜（chayotes）、香蕉、番薯、甘蔗、洛神葵（roselle）、珊瑚藤（antigonon）。"这时，他们只是在和读者分享当时盛行的认知--棕榈叶掩映下的农舍，凌乱肥沃不需要费大力气改造的热带土地。他们眼中的热带农民过着轻松惬意的生活，相较于北方农民，他们的生活更接近于丛林中的那些动物。在一个用人类的劳动付出和聪明才智来定义文明的时期，贝内特和泰勒将对热带农民的认知局限在一个永恒的丛林时代，进而将他们与其历史割裂开。
不过，从贝内特和泰勒的文字中，我们仍然可以看到问题的另一面，毕竟他们是注重细节的农业专家。根据他们记述的那些细节，我们可以看到热带农业根据周围环境所做出的精妙的调整。在描述葱郁茂密、硕果累累的热带果树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到那些农民的耕种模式和艰苦劳作。他们解释了如何"根据作物的特点"，"完全用手工工具"来整饬土地。播种或植入的深度从18英寸到3英尺不等，每个植株占地面积"从几平方英尺到一两平方码 不等"。他们还提到了农民对于作物混种的理解——玉米、木薯、山药可以混种在一起；紫芋（taniers）、青芋（eddo）可以混种在一起；甘蔗、木豆（pigeon pea）不可以混种。他们还提到了根据作物需要的劳动强度来确定地块的位置，将很少需要除草的重要粮食作物种在一个地方，将需要投入较多精力的蔬菜种在"靠近棚屋的地方"，以便"用心侍弄"，"除去野生大蕉和其他顽固生长的植物，种下辣椒、豆角、佛手瓜（chayotes）、西番莲（granadilla）、洛神葵等蔬果。相较于作为主要粮食作物的块茎作物，这些蔬菜更不能和其他作物密植在一起"。将运河区描述为原始丛林之后，两位专家记述了在狭窄、陡峭、泥泞的当地小路上行走是多么困难，然而又提到"土人在那些难行的小径上走起来速度惊人，不管是赤脚，还是骑马"。最后，贝内特和泰勒注意到，"那些土人流动式的耕作方式……将农业对土地肥力的破坏降到最低"。
贝内特和泰勒的研究经常批评热带农民"原始"的耕种方式，后来他们却也在否定热带农民聪明才智的基础之上，发现了当地农民耕种方式的一些好处。通过"除了""偶尔"这些字眼，我们可以看出，他们观察到当地农民一些很先进的耕作习惯，并把它们说成是偶然事件。例如，在描述农民有时候"不用心"侍弄他们种植的粗放生长的作物时，他们会加上"除了偶尔除除草之外"。但凡种过地的人都知道，除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草是放任不管、让作物自生自灭的对立面。不过，"除了"这个词说明他们看到了那些农民的劳动，但并不重视。与此类似，他们写道，"他们没有想到通过庄稼轮作"来保持土壤状况，但又说当地农民有自己的耕种计划，"同时种植成熟时间或收获时间不同的作物，无意识地实施了某种轮作"。"无意识地"一词忽视了历史悠久的热带农业耕种之道，让人们觉得热带农业和热带森林一样原始、没有条理性。在贬低热带地区不使用犁铧之后，他们同时也承认"相当多的可耕地过于陡峭，用不上犁铧"，不过，"对于很多块茎作物和果树，比如木薯、薯蓣、芒果等完全用手工工具整饬之后就可以长得很好的作物，似乎不太需要犁"。在一个有铁路穿过、有铁丝网和蒸汽动力的地方，如果农民不用犁铧，那就不是因为他们不懂得用犁铧，而是因为环境原因，他们不愿意用。
运河区农民每年的收成有多少？贝内特和泰勒更多是在抱怨那些"土人"的性格--"一个独立的农民并不总是愿意干活，即使给很高的薪水也不行"——而很少解释独立农民种出了些什么。他们哀叹，当地农民只要"在大量的果树和菜地中间有一小片空地，能满足全家人的粮食需要，再多少有一点盈余来解决少量的其他需求，他们就心满意足了"。关于那些更愿意在自己的土地上干活的北美农民，贝内特和泰勒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也许没有，因为大西洋地区400年的奴隶劳动早已强化了这一观念：黑人农民一直在给别人干活。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原因，关于运河区真实农业收成的描述最为含糊。从19世纪的报告或报道中，我们可以明显看出，法国人的运河项目促进了运河区文明的提升。美国人的运河施工工作是否也起到了这一作用？1912年人口外迁政策发布后农民提出的数千份补偿要求和提交的农场财产清单说明，美国人的施工实际上也起到了这一作用。贝内特和泰勒的报告里有一句话甚至承认"那些小片混杂种植的作物总收成……相当不错"。另外，当贝内特、泰勒在讨论运河区可以种植哪些能受美国消费者喜爱的作物时，他们依靠的是对当地农民收成的观察--这一点，他们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们的报告透露出的最重要的信息是，运河区的农业收成很不尽如人意。虽然他们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农民们收获的具体作物，比如橙子，但他们的表述仍然含糊不清。他们不愿意承认那里有什么好的收成。例如，他们提到"运河区的很多地方……有一些挂果情况很不错的〔橙子〕树"时，紧接下来说的却是"他们没有尝试将橙子种植当作一个产业来发展"。然而，他们从来没有说"一些挂果情况很不错的树"具体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说还需要多少棵橙子树才算是"一个产业"。对于科学报告来说，这些表述是非常模糊的。也许是他们有意为之，因为如果提供了具体的产量，就会改变运河区是一个需要美国干预才能进步的原始热带农业区这一叙事。最后，影响运河区官员的是贝内特和泰勒的结论，而不是详细的描述。他们的结论是，运河区农业是"低效的农业，无法维持高于原始生活水平的生活"。在后来的报告中，他们经常重复这一看法。
对巴拿马农业的否定影响巨大，《运河纪事》和《巴拿马星报》（La Estrella de Panamá）等报纸将一个有年头的巴拿马农场说成是最近美国发展巴拿马农业的结果。看到那篇新闻之后，那个农场最初的巴拿马主人愤怒地给报社写信，说明事实的原委。他在信中说："贵报……报道的科罗萨尔（Corozal）农场，让人以为那是ICC的农场。"他想澄清的是，那儿是"我十九年前就在耕种的农场，现在却被说成是属于巴拿马铁路公司。那些香蕉树，那些种着人造草〔原文如此〕的牧牛场，那些建筑、帆船、带刺铁丝网等设施是我十九年辛苦工作的成果。运河区的法律主管弗兰克·福伊乐（Frank Feuille）从我手中把这一切抢走后，立刻转手给了负责新农场的公司员工，没有给先前的合法所有者任何补偿"。
将运河区农业说成是典型的原始农业，或干脆说那里不存在农业，抹去了巴拿马农民与他们19世纪的历史和技术之间的联系，如同有关热带黑人的叙事抹去了19世纪政治史上巴拿马黑人的公民身份一样。就像热带地区黑人共和国的公民不是真正的共和国公民，热带黑人员工不是真正参与了钢铁时代的群体一样，热带地区的黑人农民也不是真正的农民，他们从事的农业不是真正的农业。运河叙事强调现代美国工程技术和医药巨大成就的同时，还强调运河沿线的戈尔戈纳等城镇的居民从来没有成为推动该地区发展进步的一部分。恰恰相反，他们是美国人在动用其聪明才智修建运河过程中需要克服的障碍。戈尔戈纳和运河区其他城镇的居民被剥夺了19世纪政治和经济上的现代性，为的是契合西方人内心中热带黑人居民原始落后的成见。这些成见产生了长时间的影响，催生了运河区的人口外迁政策，使得运河区人口外迁决策显得不那么突兀。如果承认运河区居民与其生活的那片土地之间密切的历史联系，运河区的人口外迁政策就很难令人信服。
《被抹去的历史：巴拿马运河无人诉说的故事》
作者: [巴拿马] 玛丽萨·拉索
译者： 扈喜林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2021-10-15
内容简介：
巴拿马运河一直被视为美国在20世纪的辉煌成就：凭借在政治、经济和技术上的现代性，美国征服并改造了恶劣的自然环境，成为西方“先进文明”治理的“落后地区”的标杆项目。然而这一文明与技术的成果更像是修辞上的胜利：在“西方文明论”盛行的年代，美国为了确立占领巴拿马运河的合法性，成功地将拉美这个民主政治先驱之地描绘成不开化的野蛮大陆，抹去巴拿马文化和政治上的现代性，将这个先进富饶的商贸王国塑造成贫穷落后的蛮荒之地，将殖民、破坏和侵占美化成“文明”的救赎。
历史学家玛丽萨·拉索根据大量未经披露的原始档案资料和私人回忆，还原了一个被美国商业和政治野心抹去的世界，描述了运河区真实的日常生活图景，并记录了美国在管理上的诸多失败之后，如何强制迁移城镇和居民，改换运河区景观，将破碎、失败与背井离乡的绝望留给了巴拿马。
巴拿马运河不仅是工程与技术的炼金术，更是美国展现自己神力的试验场；它揭示了西方中心主义如何将世界分裂、建构成发达文明的“西方”和落后蛮荒的“非西方”，而这一虚构的观念又如何统治了现代世界。
编辑推荐：
“西方文明论”将欧洲和美国描述为人类发展的巅峰，然而这一20世纪初才出现的地理文化概念，是建立在一系列虚构的叙事和修辞之上，通过抹*其他地区的现代性，将世界分裂为文明发达的西方与不开化的非西方两个对立阵营，进而建构自身高级文明地位，对“落后国家”进行“合法”的殖民。
这就是发生在巴拿马运河无人诉说的故事。
媒体评价：
《被抹去的历史》对工业化和城市变革的传统叙述提出了挑战，这些叙述长期以来都忽视了诸多真实的历史，以及为现代性做出基础性贡献的人们。
——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教授巴勃罗·皮卡托（Pablo Piccato）
本书以娴熟的技巧戳穿了西方文明的神话，即如何将一个共同的现代性世界划分成两个想象的世界：一边是蓬勃向上、遵纪守法、技术先进的美式运河区，另一边是暴力、原始、落后的热带“香蕉共和国”。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得克萨斯大学历史学教授豪尔赫·卡伊扎雷斯-埃斯格拉（Jorge Canizares-Esguerra）
这本书不仅仅是美国如何将巴拿马人口最稠密、经济最发达的地区改换成热带蛮荒丛林的历史，还揭示了西方话语如何抹*巴拿马的文明和现代性，以及这种抹*对这一地区造成了什么样的长期政治影响……读者应该借此重新评估巴拿马和它的历史了。
——《选择》（Choice）杂志
目录：
前言
第一章港口与城市
巴拿马港
巴拿马港的失去
第二章 1904年的运河区
戈尔戈纳和查格雷斯河
在热带的十字路口劳动和生活
从公民到土人：黑人共和国的政治难题
恩派尔和加通：铁路城镇和拉利内阿的出租屋
热带地区的工业化
热带地区的农业
第三章运河区老城镇的新制度
运河区的照片
市政管理试验，1904—1907 年
施工繁荣期的运河区管理
运河区城市自治的结束
行政区
安装防蚊丝网之争：也许不可能在雨林里防蚊虫
第四章没有巴拿马人的运河区
巴尔博亚的未来
第五章大水之后
加通湖的围筑
从戈尔戈纳到新戈尔戈纳
新戈尔戈纳的命运
运河区居民的房屋产权
离家的痛苦
第六章失落的城镇
新加通
新利蒙的多次搬迁
查格雷斯：失去一条河，丢了一个城堡
第七章运河区的新地貌
洪水之谜：作为自然灾难的人口迁移
一个新世界的出现：永久城镇巴尔博亚、拉博卡
西方文明的景象
新查格雷斯的遗迹
新恩佩德拉多的碎片空间
后记
新查格雷斯的遗迹
新恩佩德拉多的碎片空间
致谢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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