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3《百子嬉春图》局部“拜观音”、“坐轿”
22组单元分：一、对弈（5人）二、对弈（8人）三、抚琴（3人）四、戏风筝（8人）五、赏画（4人）六、傀儡（2人）七、打盹（1人）八、皮影戏（5人）九、偷枣（5人）十、麒麟送子（4人）十一、嬉佛（5人）十二、舞狮子（4人）十三、杂耍（7人）十四、陀螺（7人）十五、坐轿（6人）十六、拜观音（7人）十七、耍丸（2人）十八、玩滑梯（5人）十九、傀儡（4人）二十、蹴鞠（4人）廿一、遥望（1人）廿二、采莲（3人）。其中七、廿一最难分类，流露强烈的人物内心特写，于是归属于单独一组，在100名孩童世界中最具诗意联想的两位婴孩，且就是这二位捉摸不定的神态表情让画面充满世俗的神秘，在读画过程中产生后现代超现实的浓厚意味，观者忍不住想：他在寻思什么？琢磨儿童的内心世界是成年人的难解之题。打盹的婴孩更是孤独超然，仿若闹春的热烈景象与他无关，竟然犯困起来，拢袖横趴栏杆上半睡半醒，相比较画中出现的弥勒佛和观世音供像，这个小娃娃更像一尊人间活佛。佛是什么？画家是否有意安排绘出心中答案，道家崇尚孩童般赤子之心，无欲则刚的大智慧被这个若愚小儿展现地淋漓尽致。此外，如果不细读画面，很容易错失两名伴狮儿童，图中两个舞狮儿童被狮身遮挡住身体，只露出三只腿，另外一只腿也被前面杂耍儿童遮蔽，如此便以为画家只描绘98名婴孩，画中“机关”尽显妙处。
图4《百子嬉春图》局部“舞狮子”、“蹴鞠”、“杂技”
礼佛在图中出现两次，一个是孩童学大人嬉弥勒，另外一个是拜观音，都显露孩子摹仿大人的天性气质。这两组图像半嬉戏半寓意，将孩子学大人的严肃模样体现地天真烂漫，通过戏剧般的表演传达佛教在宋代深入民俗的史实。《华严经》中讲善财童子五十三参观音菩萨，童子到菩萨住处听经解说“大悲行法门”而开悟，此故事在民间广泛流传，但最常见的年画中将善财童子与龙女配合，作为观音菩萨的左右胁侍，成为乡村记忆的典型视觉图像之一。之后故事又进一步延伸至五位童子，即善财童子、招财童子、聚财童子、散财童子、运财童子，《百子嬉春图》中两组礼佛图皆为5位婴孩，并且从衣着、表情、动作甚至方位可看出每位孩童代表的不同身份。当然，画家并没有刻意突出“身份”因素，可是儿童世界依然与成年人一样充满着完整的关系网，并不会因为天真烂漫的特质而泯灭人性中自始至终的本质存在，即是隐性的“政治”关系，例如经济差别所流露的微妙情态与动作。难道百名孩童有着相同的出身和背景吗？显然不是。可在苏汉臣另外风俗画《秋庭婴戏图》、《婴戏图》、《灌佛戏婴图轴》、《冬日婴戏图》等，其中男孩女孩皆出自贵族家庭，只是年龄差距产生的姐弟、兄弟的平等关系，即使乡村儿童，从衣着看出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台北故宫所藏《长春百子图》中一众儿童戏剧演员也没有《百子嬉春图》的更深层“史料”寓意，每个儿童的表情相差甚大，甚至有主宾之分。观者领略到这层不同的表情管理，不禁一丝悲凉涌上心头，“礼佛”中穿红衣戴百命锁的儿童立于主人翁位置，对面的青色衣着孩童呈双手奉上的动作，谦卑而谨慎，是对佛祖塑像的崇敬，还是对红衣公子哥的“礼节”？另外三位则表情正常态，对面直立孩童神态最为中立，与红衣、青衣生成很大不同。画家又在红衣男孩身上描绘长命锁，这个简单装饰化解了主宾的严肃氛围，因为长命锁本是戴在胸前，孩童玩耍兴奋之余拽到了后背，流露可爱天真的喜悦感，看到这里观者又不禁失笑，只能赞叹宫廷画师手艺之高。目光转至第十六组“拜观音”（7人），除了5位显然行使宗教礼节的孩童，还有最左边石绿衣服孩童身后露出黄衣肩膀的更小婴孩，他的那一瞥目光落在了观世音方向，好像喜悦也好像带着怀疑，对宗教信仰的怀疑还是对陌生观音塑像的好奇？这一瞥目光反映更小童子的好奇心和注意力的不易集中，画中这种茫然又微妙的心理增添了观画的不确定性，可以说越小幼儿的表情动态越难表现，若水平和观察力达不到炉火纯青，就很容易步入“小大人”的伪装境地。另外，画面最右边滑梯上盘膝而坐的淡青色Y领对襟男孩，也在俯视望向下方的礼佛行为，他没有直接参与跪拜观音的行为中，却通过眼神交流体现对宗教信仰的认可与肯定。二位观礼佛仪式的孩童，一大一小，一仰视一俯视，在众人群中仿若人间清醒，为画面增添真实感与紧密联系。更体现画家巧妙安排的是，观音红砖窟上方便是一个“打盹儿”的孩童，仿若与宗教的世界格格不入，体态虽小，却像一位大智若愚的老人，超然世外，不喜不悲，这是画中最让人浮想联翩的一位童子，不同的性格与悟性造就不同的人生，同时也与出身环境有着影响关系，仿佛某种“天命论”刻进了笔墨基因。
图5《百子嬉春图》局部“陀螺”
手转“陀螺”在画中也出现两次，参与者7人，分上下两层“世界”，中间红褐色砖墙相隔离，仅是这道莫名的墙体，就将两拨玩转陀螺的婴孩内心刻画相当不同。围墙之上表情淡然，相比围墙之下的兴奋欢乐，仿佛陀螺也就是个娱乐形式，而下方的三名孩童面对陀螺像第一次玩耍一般，起码这个玩具对他们而言似乎“奢侈”，三人高兴地弯腰拱背，甚是沉浸在陀螺游戏的美好世界中，不过上方孩子也出于年龄稍大，对玩具的热爱消退，表现眉宇间的冷静，逗乐两个比他幼小的伙伴。从这里，看出图画上方人物的成熟稳重，图画下方孩子的热闹世俗，同在不远的环境却绝非一种命运，宋代巅峰婴孩图像一面镜子照进现实。但是，虽有差别，却都处于庭院之中，如果说庭院中上、下层孩童人物具有性格的区分，那庭院中与台榭上儿童便有了“雅俗”之分，建筑不会说话，却在被建造时早已赋予了语言。建筑的语言可表征身份，至于实用与否退居后位。需培养学习的雅事对弈、弹琴、赏画都处在画面上半部，尤其赏画这种专业性审美行为，4位儿童已经“成熟”，露出成年人的神情与姿态，是画中最年长的“少年”，其服装穿着也更为简约考究，黑色对襟长服的大龄孩童仿若“家长”，拿出自家珍藏最好的作品，与赤红、淡粉、姜黄色服饰伙伴们热情交谈，年长的他们已对世俗的娱乐毫无动心，沉浸在抽象的文艺品藻中阔论理想。同样，黑色服饰大家长模样男孩地位最高，起码有主角倾向，他右边红衣男孩应该是最好重要的至密好友，而协助他抻画的粉红长服少年却最谦卑客套，相比红衣客人的“指手画脚”，他显得拘谨而有些无心关注画品。这些人物内心丰富而不同的精神世界是苏汉臣其它作品中所少见的，也是《百子嬉春图》最为独特与成功的品质，如果说已被确定苏汉臣真迹的婴戏图为纯粹孩童的极乐世界，那这件“传”苏汉臣的百子图便是成人世界的童年幻化，深刻揭示人性不论年龄阶段的复杂多元，此件“传”苏汉臣比真迹苏汉臣更为洞察世事和现实主义。整体观之，不得不让观者联想宋朝“重文抑武”的传统国策，文人地位居历代最高。“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画家理想的职业也是一名文官吗？是还为宫廷代言？像乾隆题注那样“问他粉本从何得，应在鲁论第五章”，“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悦”。孔子劝学生漆雕开去做官，但漆雕开却认为自己学问不够胜任为官，还需多学礼仪，孔子听到很高兴。《百子嬉春图》庭园滑梯旁有读书孩童，可另一个孩子看书期间被旁边傀儡戏吸引了注意力，站立弯腰的大龄孩童却依旧要探讨学问，看似简单的读书动作，是否画家有意安排？读书是通往“上层建筑”的有效途径，而画面越底部的孩童，游戏世俗性越强，充满健康活力和人间烟火，百姓淳朴本色与台榭上琴棋书画贵公子构成气质的鲜明对比。民俗与贵族，跨越的不仅仅是一道城墙和高高的台榭楼阁。
图6《百子嬉春图》局部“对弈”、“抚琴”
二、百子图时代背景及美学寓意
黄宾虹《虹庐画谈》中说宋画选材之风尚，“一人二婴三山四花五兽六神佛”，人物画与婴戏图排位首列，为何宋人如此重视婴戏题材？史上诸多观点，则其典型分析。
百子图为宫廷画师敕令“生育”宣传而作。宋史出现“生子不举”字眼，对今人理解而言异常残酷，“举”即“养育”，意思生了不养，弃婴、溺婴等现象。苏轼被贬黄州时，写“黄州小民，贫者生子多不举，初生便于水盆中侵*之”。史料记载东南地区弃婴之风盛行，“东南数州之地，男多则*其男，女多则*其女，习俗相传，谓之薅子，即其土风”，“闽人不喜多子，以*为常，虽有法而不能胜”，“民为身丁钱，至生子不举”。宋朝人头税让百姓苦不堪言，俗语苛税猛于虎，“人户每年输纳身丁米七斗五升”，“湖州丁绢最终，至生子不举”，“民生子必纳添丁钱，岁额百万，民贫无以输官，故生子皆溺死”，史料记载人头税的残酷，人丁意味多交国粮，百姓为生存不得不做出违背自然血亲的极端行为。针对这些地方个别行为，政府除了制定生养国策扶持婴幼成长，还借助直观图像宣传养育思想，为国家未来发展做出积极努力。彭德《中国美术史》说“南宋以后风俗画的另一重要题材（婴戏图），其流行同社会鼓励生育有关”。战争直接造成的人口下降，让国家不得不关心出生率和儿童教育，饥荒、掠夺、拐卖、疾病等灾难事故大量伴随战争而生，出生率的降低严重影响未来国家总体劳动力。政府招兵买马，大量男性劳力脱离生产第一线，百姓生活秩序遭受重创，耕地荒废无人管理，而政府养军队虽然解决一部分社会劳苦群众，为他们提供生活资源和材料，但巨大军队费用又反过来增加民间税收，形成恶性循环。期间还有统治者向金、蒙买和，消耗大量资金实施外交政策，国内纸币贬值造成严重通货膨胀，伤害国民经济的命脉。此外，宋朝有财产继承政策，这也构成生育的巨大威胁，政府不立田制，土地兼并现象十分活跃，产生很大的土地买卖交易市场。兄弟均分的财产继承传统，令很多人恐经济地位下降，或者分得薄弱的土地而遭受兼并风险，于是兄弟过多在很大程度上构成生活资源的限制，为了不稀释财产和保住家族地位，生育成为家庭成员发展的计划之事。还有一特别现象，宋朝历代皇帝中无子嗣者超过往常时代，宋181位皇帝早夭者竟80余人，险超过半，无子嗣皇帝只好将帝位传给养子或兄弟，这也造成宋代宫廷对婴儿的渴望和鼓励，一方面有审美诉求，另一方面也有文化宣传属性和潜藏的图像原始“信仰”，女子闺房百子帐图案即是对养育的美好寄托。《百子嬉春图》中麒麟送子和观世音菩萨都有祈愿多子多福的功利愿景，长命缕、泛舟、采莲、蹴鞠、舞狮、游戏等积极健康的正能量传递，都反应政府对生育、成长、教育、健康、卫生等方面的关爱和重视。“百子”二字本身寓意子孙后代无穷尽，生命实现无限延续的愿望，《诗经》有言“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诉说妇女传承美德则生男孩的功利观念。神话传说周文王姬昌有很多孩子，当路边捡到雷震子时刚好一百个孩子，留下文王百子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