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成名后,有评论家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对史铁生的作品进行分析。
该评论家断言:史铁生创作的全部秘密就是:瘫痪引起的性自卑。
对于这一断言,史铁生说:“只是这些搞心理分析的人太可怕了!我担心这样发展下去人还有什么谜可猜呢?而无谜可猜的世界才真正是一个可怕的世界呢!”
什么意思呢?
史铁生不认同心理学那种死板单一的模式性的分析,他相信,人是因为有无限可能,所以生活才会不无聊,就是他说的猜谜。
如果按照佛洛依德精神分析法,人生所有问题,最后都能归结到“性”上,那人好像就太无聊了,你痛苦,因为你性无能,你思考,因为你性无能,你自卑,因为你性无能,你爱情不顺,还是因为性无能。
这样就是一个无聊的世界。
他又接着说:“好在上帝比我们智商高,他将永远提供给我们新谜语,我们一起来做这游戏,世界就恰当了。开开玩笑,否则我说什么呢?老窝已给人家掏了去。”
几年前在一个情感咨询里面工作,每个咨询师,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理论,有些是弗洛伊德学派,有些是阿玛斯个体心理学派,有些是叙事心理学派,但凡有人来咨询,这些咨询师最后都会介入自己学派的理论,最后用这个理论去解释问题。
这就是史铁生说的,人生就没有谜语可猜了。
当然,有些人不喜欢猜谜,喜欢某种已经固定的人生,这样的人讨厌命运的谜语,自然也理解不到史铁生所说的“无谜可猜的悲哀”。
人生的谜语,是上帝给出的,而谜底如何,需要人去猜。
人明天会如何?可能和今天一样,可能会发现一些特别的事情,也可能会在意外中死亡。这个谜语,永远猜不完。
尼采说:“倘若人不也是诗人,猜谜者,偶然的拯救者,我如何能忍受做人!”
人生实苦,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猜谜语,却是人的选择。
上帝不断地给人谜语,离奇而又强大,人不断地猜,上帝不断地给。
史铁生在这个过程中,把上帝作为自己的伙伴,不可须臾离开的亲密伙伴。

没有人喜欢苦难,但是没有人能躲开苦难。
苦难是人在这个世界生存必然的领受,这是一个基础,不管是什么苦,你总会吃一点的,所不同的是,有些人敬而远之,有些人抱而怨之,有些人避而逃之。
还有一些人,歌之舞之,不是因为他们是受虐狂,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苦难无法回避,那就积极应对。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这样,史铁生也是这样。
所以他很欣赏那句“我就怕我配不上我受的苦”。
作家罗曼罗兰说:真正的英雄主义只有一种,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依旧热爱生活。
残疾来了,他就思考残疾,最后得到,人所不能便是残疾,这残疾并非谁所特有,而是所有人都有的。
苦难面前,他思考苦难,最后得到,人的限制就是神的给定,神给人苦难,也给人欢乐,但两者毫无关系,因为神就是神,他想让你苦你就苦,想让你笑你就笑,没有任何交换。
曾经,史铁生渴望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他甚至暗自祈祷,如果有来生,一定要有一个健全的体魄。
可是后来他想明白了,如果人有了健全的体魄,但是灵魂没有领悟到:人如果不能在超越自我局限的无尽路途上去理解幸福,那么健全和残疾一样,都是沮丧与痛苦的根源,都是“最不幸的人”。
所以他不再愿意用他现在领悟的一切,仅仅去换一个健美的躯体。
不愿意的原因也很简单,不能理解上帝的意图,不能理解命运的完整,那仍然是残疾,甚至是比身体残疾更为可怕的残疾。
身体的残疾,可以寄望于医学的发展,可以寄望于上帝的慈悲,但智慧的领悟,却必须在“千难万苦中靠自己去获取”。

周国平读了史铁生的《无虚笔记》后,赞叹不已:在经历了绝望的挣扎之后,他大难不死,竟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健康。
史铁生两个肾出现问题,只能靠透析活着,周国平担心史铁生不能继续写作。
一个三天透析一次,一次透析好几个小时的人,还有什么精神来写作呢?
可是《病隙碎笔》出版之后,周国平一读,惊呆了。
这样一部充满智慧和思考的作品,这样一部积极的作品,竟是史铁生在生病和治疗的缝隙里偷出时间来写的,但是里面丝毫没有抱怨,有的都是积极的对命运和残疾的思考,有的是对信仰的思考。
周国平说:“他的精神性自我已经能够十分自由地离开肉身,静观和俯视尘世的一切。”“他看到了信仰的真相”“懂得了真正的信仰”
2010年12月31日,史铁生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离开了这个世界。
高晖说:如果真有天堂,他一定是去了那个地方。
现代哲学家邓晓芒说:每个心灵都有残疾,其实他比我们更健康。
如果有天堂,史铁生会去吗?
其实我表示怀疑,如果天堂可以到达,那么就存在比天堂更远的地方,那他一定会继续寻找那个地方,因为史铁生知道,“皈依并不在一个处所,皈依是在路上。”
唯有永远的追求,才有永远的信仰。
史铁生把上帝作为对手,他不是要干过上帝,而是把“上帝”作为永远的思索。

有句话说:
我伤害你,是为了治疗你;我折磨你,是为了救赎你。
人自身的救赎,不是别人能够给的,上帝也许可以,但上帝不会那么做,一切都是自己的追寻。
关于史铁生,有这样一句话:上帝让他双腿坐下来,却让他的灵魂站起来。
他站得笔直,苦难压弯了肉体,却压不弯灵魂。
人干不过上帝(如果真有一个存在叫“上帝”),但上帝也没有要和谁干架,他对所有人都一样,随机将你丢到这个世界,除了给你永远可以前行的道路,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史铁生就走在这样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而且超过了同行的人很长一段距离,他转头,看着众生,除了爱,一无所有。
人干不过上帝,人干不过命运,但大多数人是“认命”,他在努力“知命”。
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命。
其实,绝大多数人的知命,不过变了相的认命罢了!
史铁生在重病之中,写了一首诗:
最后的练习是沿悬崖行走
梦里我听见,灵魂
像一只飞虻
在窗户那儿嗡嗡作响
最颤动的阳光里,边舞边唱
眺望就是回想
谁说我没有死过
出生以前,太阳
已无数次起落
悠久的时光被悠久的虚无吞没
又以我生日的名义 卷土重来
这就是命。
知命是一生,不知也是一生。
所不同处,于灵魂处看看吧,到此为止!
文|不有趣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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