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居主俗话说23:好染髭须“侍奉”后生?
唐刘禹锡《与歌者米嘉荣》“唱得凉州意外声,旧人唯数米嘉荣。近来时世轻先辈,好染髭须事后生”(《米家荣》:“如今世俗轻先辈,好染髭须事少年”)诗中,“好染髭须事后生(少年)”是“喜好染(黑)髭须去侍奉后生”的意思吗?我们先把问题提出来搁在这儿。
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先说远点。
“大象鼻子插葱——装蒜”可能是北方的歇后语。“装蒜”什么意思?装糊涂;装腔作势,就是“裝”。据说这个“装蒜”与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故实有关,那可能是“编起来说起耍的”。周立波《暴风骤雨》第一部十六:“这时候,老孙头来了,看了这情形,骂道:‘你装蒜!还不起来?’”曹禺《雷雨》第一幕:“哼,她要是跟我装蒜,现在老爷在家,咱们就是个麻烦。”
人们(南方?)一般说“装相(象)”。“鼻子里插葱——装相(象)、“鼻子里插大葱——装象(相)。
“装象(相)”啥意思?装模作样、作假之谓也。柳青《创业史》第一部第四章:“孙委员!少在我跟前装相!有事你快说,没事我忙!”“装”,假装;假扮;装着。那“相(象)”呢?
川渝人形容某人不实诚、奸巧、耍滑头叫“xiàng”:“那个龟儿子xiàng得很”。如果程度深一些,叫“xiàng咄咄”、“xiàng得很”。这“xiàng”是个什么意思呢?假装、掩饰、遮掩。因此“xiàng”当是“襐”字。
襐:《说文·衣部》:“饰也。”王筠句读:“襐饰也。”《汉书·孝平王皇后传》“襐饰将医往问疾”颜师古注:“襐,盛饰也。”(徐两切。邪母)
川渝称装傻叫“装吂”(吂,音māng,胡涂),或叫“装吂识象”。称狡猾、假面者为“装象”。“识”即“饰”。“象”即“襐”,亦即“装吂饰襐”。或讹音为“装猫饰襐”,附会为“装猫饰象”。“襐”,缘饰也。
“装修”、“装饰”、“修饰”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人心头愉悦,但究其实质,是“装”,是“襐”,是“饰”,是“遮丑”,是“掩饰”;说穿了一句话:“作假”!
这有来头了。“襐”、“装”、“妆”、“粧”等是“造假”;“饰”呀、“遮”呀是“掩饰”,那我们再涵咏刘禹锡的诗,发现“事”的“侍奉”解释,可能与原诗意并不相符。
《与歌者米嘉荣》诗:“近来时世轻先辈,好染髭须事后生”(《米家荣》:“如今世俗轻先辈,好染髭须事少年”)中的“事”字,先学长陶敏先生(1938~2013)《刘禹锡全集编年校注》(岳麓书社,2003;中华书局,2019)等没有诠释,一般理解为“侍奉”、“伺候”(爱染黑胡须侍奉后生)。我们参考一下明代俞弁(1488~1547)《逸老堂诗话》卷下“唐开元中”所引,“近来年少轻前辈,好染髭须作后生”(明人的引文往往不可靠,只能做参考),“作后生”,当是“扮作后生”、“假扮后生”“、装后生”的意思;如果作“侍奉”讲,于此扞格难通。我们关联一下上面所说的,再把“饰、饬、贳”等考虑进去,再把“僭、簪、彡”做成“活接头”,发现“事”当为“假充、装扮、冒充”之义。请看——
娤:《广雅·释诂二》:“饰也。”王念孙疏证:“娤、妆、装、庄并通。”《释言》“装,襐也”王念孙疏证:“娤与装同。”(侧羊切)
妆:《说文·女部》:“饰也。”徐锴系传:“今俗作妆。”
装:《文选·谢惠连<西陵遇风献康乐>》“成装候良辰”李善注引许慎《淮南子注》、《慧琳音义》卷三“装治”注引《考声》:“饰也。”(侧羊切)
尚:《广韵·漾韵》:“饰也。”(时亮切)
襐:见上。
靓:《文选·左思〈吴都赋〉》“袨服靓糚”刘逵注引张揖曰:“靓,谓粉白黛黑也。”(疾政切)
“靓”,今或音如“亮”,是粤语“训读”其为“亮”所致。
充:冒充;假充。
僭:僭伪,假也。(闭口韵)
彡:《匡谬正俗》卷七:“彡为形饰。”《广韵·盐韵》:“毛饰。”(所衔切。闭口韵)
琢:雕琢,装饰。三国魏曹丕《大墙上蒿行》“白如积雪,利若秋霜。驳犀标首,玉琢中央”黄节注引魏文帝《典论》:“余好击剑,命彼国工,饰以文玉,表以通犀。”(竹角切)
饰:《广韵·职韵》:“装饰也。”《慧琳音义》卷十五“藻饰”注引《考声》:“装也,雕也,修也。”(赏职切),入职书。职部。
饬:《战国策·秦策一》“文士并饬”高诱注:“饬,巧也。”(赏识切)。
修:《说文·彡部》、《楚辞·九歌·湘君》“美要妙兮宜修”王逸注:“修,饰也。”《慧琳音义》卷二十五“熏修”注引《玉篇》:“治也,饰也。”(息流切)
遮:遮饰。
字:《广雅·释诂二》:“饰也。”(疾置切)
“事”音“”鉏吏切,与“饰”的“赏职切”,一个入声,一个纯元音。在唐代,“打”与“拓”(拓本。入声)通用,说明唐代有音近的入声和非入声混用的情况存在。所以“事后生”应该是“装扮(成)后生(的样子)”的意思。
顺便说再三个问题。第一,为什么衣服“上身”叫“穿”,一直不清楚。有解释说衣服要“穿过”(头、手等),川渝叫“笼起”或“笼进去”,也就是“贯、掼”(通也)。但如果按我们这个解释体系,把它放在“僭、彡”(-m→-n)的位置,是不是解释成“装饰、遮掩”也说得过去?
第二,“装蒜”之“蒜”的隐含义(里子)啥意思?“面子”是“蒜”,它应该在“彡、穿”的位置,应为“装、饰”之意。“蒜”或是“彡”的在某个方言区的口语记音字。“装蒜”为“音义关联同义复词”。
第三:“好染髭须”之“好”是“喜好”之义吗?应该不是。或解释为“只好”,又有点“增字为训”嫌疑。“好”当是“多”的意思。《广韵·皓韵》:“善也。”引申为“多”。北宋绍圣三年(1096),被贬的苏轼给广州太守王敏仲写信说:“(罗浮山道士邓守安)尝与某言,广州一城人,好饮咸苦水,春夏疾疫时,所损多矣。” (《与王敏仲(王古)十八首》之十一)苏轼建议用竹筒引山上水进城供给羊城百姓(自来水)。“好饮咸苦水”,能理解成“喜好饮咸苦水”吗?显然不是。“多饮咸苦水”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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