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下的张火丁,如你我素人,短发销肃,泯如众人。但当她扮上,却如同异人。张火丁扮演的薛湘灵,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美。这种美,来自于她天生秀美的容貌,来自于她自身性格中的淡雅和婉约,也来自于她对程派艺术的深刻领悟。
文艺青年,应该都知道当年读库“老六”张立宪,为了留住刹那芳华,而出版的《青衣张火丁》的故事。粉丝给她命定“灯神”,她没有什么杂念,那么纯粹的一个女人,一个表演艺术家,得失淡然,顾盼生辉。
“素,但不仅于素。”她实际上是“守程法不拘于程法,脱程法不悖于程法。”火丁的程派唱腔,一切从人物出发,在似有似无之间,点到而止,恬淡为之,收敛含蓄,从不过火。唱来抑扬顿挫、起承转合,若即若离,浑然天成,没有一点人工雕琢的痕迹,说到此时,你听听看看张火丁的《锁麟囊》便知。

张火丁的话照例很少,与摄影师几乎没有直接交流, 拍照时是盛夏,拍摄期间,她每天上午开始,化妆三四个小时,一直从下午拍到晚上,每个动作、唱腔都反复3次以上。天太热,带妆久了,张火丁头上贴的片子把额头粘出血来。
演员勒头后不能吃固体食物,中间大家吃饭,张火丁不能卸妆,只靠喝酸奶充饥。
时隔六年,张立宪仍记得拍摄第一天,张火丁上场那一刻。

下午两点,舞台装置完毕,灯光调好后,先暗下来,等再亮起,薛湘灵从后台袅袅婷婷而出,唱了一句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
张立宪坐在台下,几乎哭出来。
花旦易成,青衣难得
我们都听过一句话:“花旦易成,青衣难得。”
青衣是京戏中的旦角,从青年到中年阶段的女人,穿青色褶子,念韵白,唱工繁重,风格内敛,南称正旦,北谓青衣,是经过抽象的女性角色。毕飞宇借《青衣》说,青衣是女人的“试金石”,接近于虚无的女人,或者说是女人中的女人。

青衣难成,青衣才是归宿。或者说,花旦是女人的前半生,期待良人,烈火烹油,各花簇拥;青衣是女人的后半生,接受自己,安之若素,知止而定,掌握命运。如果说花旦是不谙世事、碰撞人事,青衣则是“坐看云起时,行到水穷处。”不再对得不到的情而苦恼,不再对做不到的事而纠结,能有几分则做几分,如同湘灵所唱“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青衣如同中年,难得的是通透。
“霎时把七情具以味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锁麟囊》中,最难得的是湘灵的转变,她从一个泼天富贵的家庭,沦落为仆,从叫别人胡妈,成为别人口中的“薛妈”。人生无常,世态炎凉,从富到贫,人生巨变,湘灵能安之若素,富贵时不骄矜,落难时不怨天尤人,不妄自菲薄,自我反省,坦然面对人生低谷,异为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