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艺术中心“大雅宝”展览现场
这会儿一看见范先生出现,我们立马就紧张了,打算开溜。因为我们觉得她一向很严肃,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很少和我们说话。这时候,她笑眯眯地问我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连忙点头。
我说:知道,这是图书馆。我们想看看这里有没有小人书看,再说也来看看您。
那会儿我说话还是很慢的,和李燕比简直就是木木愣愣,这会儿,也不知哪儿来的词儿,张口就说完了。打算说完赶紧撤。
她很遗憾地对我们说,这个图书馆里没有小人书。我和沙贝赶紧说,那我们就走啦。我们一起和范先生说了声再见,转身就走。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同院儿的大人,那时候觉得所有的大人都很麻烦。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们这一群土匪,窜到走廊上,大家憋了半天,这会儿一通哈哈大笑。正要回忆刚才的尴尬,幸亏还没来得及胡说八道,没想到,范先生追了出来。我们都愣了,怕她要我们回去把今天的会见禀报给家长。然而她满面笑容地说:你们有心来看看我,就是我的客人。走,我们一起去小卖部。我们面面相觑,这样的好事有吗?
她在小卖部给我们每个人买了一块蛋糕,我们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怎么平白无故吃人家的东西。可是她执意要我们吃,我们一个个喘着气好不容易都吃完了,她满意地笑了,问:好吃吧?我们嘴里的蛋糕还没完全消失,就呜噜呜噜地说好吃好吃,谢谢范先生。心里想她真是个好人,那年头蛋糕是很金贵的东西,虽然上面的奶油都是蛋白做的代用品,但是对我们说来都好吃得终生难忘。
后来她搬走了,搬家的时候这伙土匪都帮她拿东西,一起送她上了三轮车。我们都挥手喊道:范先生再见!常回来看看!我们会去看您的!她眼圈都红了,轻声地说: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可是我们谁都不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那个年头儿,事情相当地没准儿。她不会是失信了,肯定是有更重要的原因就那样失踪了。
她那一明一暗的套间搬来了另一家,好像先搬来的是孙克一他们家,然后是程尚仁先生,最后才搬来这家常先生。对我们来说这家更有意思。当然,有几个差不多我们这么大的孩子才有意思。他们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比我大一点,叫常万石;女儿叫常兰石,小名叫丫丫;小弟叫常寿石,小名叫臭子。他们的爸爸常濬先生过去在故宫上班,对保管艺术品很有一套。妈妈在北大医院当护士,每天都要起早贪黑。
后院的北房住的也是延安来的画家,他是木刻家,现在进城就叫版画家了。他的大名叫彦涵,他们家有两个男孩子,老大叫刘四年,小的叫冬冬。爸爸革命以前姓刘,所以那时候儿子就继续姓刘了。四年比我大一岁,和我都在北京育才小学住校。后来,我们院儿的小孩儿,老说他以后是不是到了四年级,就要留在那儿,老上不去了?要不怎么叫刘四年?
后来还是改了名字叫彦冰,跟着爸爸姓现在的姓:彦。弟弟大名叫彦东。他妈妈叫白炎。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因为我们院儿孩子的嘴贫得厉害。
我们说:他们这家子,可真够冷的。爸爸就“严寒”了;老大是冰都冻严实了,所以叫“严冰”;弟弟是“严冬”来临;妈妈那里是冰雪世界,当然一片白色的严寒。

20世纪50年代,黄永玉带领大雅宝的孩子们外出郊游时留影(左起:李小可、董沙雷、彦冰、董沙贝、张郎郎、程芙山、袁骢、袁骥、李燕、黄永玉、李琳)
后来黄永玉先生搬来了,他儿子叫黄黑蛮,我们就说:黑馒头干儿。女儿叫黑妮,我们就说:黑泥巴球。
沙贝已经让李燕命名为“沙背罗纹鸭”,沙贝也不甘示弱,我们家六个孩子的名字符串成一串,似乎是我们家招待客人的情景描写,说道:瞧瞧郎郎(我姐姐叫乔乔),聊聊大伟(我二弟叫寥寥,大弟叫大伟),陪陪耿军(我小弟弟叫沛沛,我哥哥叫耿军)。
后来,彦冰家搬走了。两对儿国际夫妻搬走了。于是我们大雅宝大调整了一番。
杭州的美术学院那时候还叫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他们学校搞工艺美术和实用美术方面的教授,都调到北京来了。
我们院儿就更热闹了,一天晚上一下子搬来了三家:图案教授袁迈先生,他家的老大叫袁骥,老二叫袁骢,老三是个女孩子,大名袁珊,小名干脆就是俩字儿——胖子。陶瓷教授祝大年,当时也是三个孩子,老大是祝重寿,小名叫毛毛,老二也叫小弟,还有一个小妹。染织教授程尚仁,他们家只有一个女儿,叫姗姗,大名好像是程妩珊(展览中写作程芙山)。这是我们院儿唯一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其余成帮成伙的都是混小子。
……
你算算大雅宝胡同甲二号,这个院子有多少个孩子?二三十个。一群群土匪从前院风驰电掣,直冲到后院,然后返回呼啸而过,又冲到前院儿。他们个个精力过剩,在飞奔中快乐无比。我又是其中最快乐的人,因为我见过许多他们没见过的事情,似乎都记得,似乎又记不大清。他们也见过许多我没见过的事情,他们比我懂得在北京怎么玩儿,怎么髙兴。我比他们知道许多大人奇怪的故事,那些都属于他们闻所未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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