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时候，他和她是同班同学。
她坐第一排，他坐第二排。那时候，即使是同班同学，男生和女生也基本上不讲话。
她家住在县城里，大方活泼，偶尔与他目光相遇时会主动微笑点头。他家住在乡下，一跟女同学讲话就脸红。同学两年了，他一直不能完整地勾勒出她的样子，唯一的印象就是她高高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让人有点儿眼花缭乱。
他的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她却总是在中游挣扎。高三下学期开始进入总复习阶段了，教室的黑板上也画上了倒计时牌，一场一场的模拟考试像一波一波的巨浪不断压过来。他游刃有余，她开始变得有些焦虑。他经常听到她独自叹息，想问她，又不敢，只能默默盯一会儿她脑后晃动的马尾辫。
一天晚自习的时候，他做完了一套模拟试题后正对着她的马尾辫出神。她却突然转过头来，他有些措手不及，惊慌失措。她稍微一愣，脸也略微红了一下，然后轻声问可不可以向他请教一道题的解法。讲解结束后，她笑着对他说谢谢。他连“不客气”都没能说得完整，只是脸红得厉害，心也膨膨直跳。
打那以后，她向他请教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多，慢慢地，他也习惯了她略带崇拜而又满含笑意的目光了。她的叹息声越来越少了，他感到很高兴。
填报志愿的时候到了，她漫不经心地问他想考哪所大学，他信心满满地回答说想考复旦。她的眼神里一时间充满了羡慕和些许的失落。她悄悄递给他两个苹果，轻声地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给我的帮助，马上要高考了，给你增加点营养，祝你成功，希望以后你还能记得我。他发现平时大大方方的她也会脸红。他把苹果放到鼻子前小心地闻着，心里美滋滋的。
高考成绩公布后，他如愿去了复旦大学，她名落孙山，又复读了。刚入大学之初，当他周末一个人在阅览室发呆的时候，她高高的马尾辫还偶尔在他眼前晃动，再后来渐渐模糊了。
大四放寒假的时候，他在返乡途中路过J市，应邀去探访在S大学就读的高中同学。在同学的宿舍里，他意外地遇见了她。当年的马尾辫已经变成了长长的披肩发，人也更加活泼开朗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她顾不得其他老同学在场，情不自禁地摇晃着他的胳膊高兴地说，真没想到还能再见面。瞧她那开心俏皮的样子，他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温暖、亲切和甜蜜。原来，她复读了一年后也考入了S大学，现在正读大三。
开学后，他和她开始互通书信，畅谈各自校园生活中的趣事以及未来的人生理想。她那一个学期总共给他写了九封信，他给她回了四封，他一直在为联系毕业后的工作单位而奔忙着。
毕业后他留在了上海，她加入到了积极备战考研的洪流。那年深秋他被单位派往J市出差，他便顺路去探望她，同时也想为她的考研加油打气。
喜出望外之余，她请他去学校的食堂共进晚餐。她不停地给他夹菜，她的热情让他有些窘迫，而她却表现得那么自然。晚餐后她带他去学校的礼堂看电影，他和她并肩而坐，他第一次和她离得这么近，他隐约能闻到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清香，令他陶醉和神往。看电影的人很多，散场的时候，她主动紧紧拉着他的手，生怕他被挤丢。他脸上热辣辣的，想挣脱，但又不忍心。他感觉她的手是那么柔软而温润，他的心跳得很厉害，而她依旧那么淡定从容，就像姐姐拉着弟弟。
返回上海的前一晚，他去向她道别。她的舍友说她在自习室复习功课，是否需要找她回来？他说不用，让她安心复习吧。返回上海的路上，一身秋凉。
一周后，她来信了。她说不知道他那晚要来，很遗憾没能跟他道别，现在是考研的冲刺阶段，她必须全力以赴。她还说，第二天早晨气温骤降，她向班里的男同学借了一件夹克给他送过去，没想到宾馆前台说他已经退房离开了。最后她不无调侃地说，你来找我我不在，我去找你你离开，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失之交臂吗？。
他想立刻回信，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几天，他才回信预祝她考研成功，同时告诉她，自己正在努力适应从大学生到社会人的蝶变。
她很长时间没有再写信来。他想，也许是她考研的压力太大了吧，因为她曾说过，她所学的这个专业如果不考研的话，毕业后很难找到理想的工作。她埋头苦读的身影偶尔地在他眼前浮现，让他有些心疼。
她再也没有来信，他因为不知道她考研后的情况也无法再跟她联系，只是在偶尔辗转反侧的夜晚才会想起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过的那场电影，电影的内容他也慢慢记不得了。
高中毕业二十周年的时候，班长组织了一次同学聚会，他和她相邻而坐，白云苍狗，不胜唏嘘。
酒酣耳热之际，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问她为什么当年考研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
他刚鼓起勇气准备开口，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电话的时候脸上堆满了无限的慈爱，柔声地说，乖儿子，听话，妈妈参加完同学聚会就回家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