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车脾气就变差”是现代人对驾驶机动车的一种总结,“你会不会开车”是大多数司机可能都吐槽过的。
当驾驶者脚踩油门,手握方向盘,整个人无限地向机械延伸,并超越肉身的限制。接着,车架和轮毂好像也有了像人一样的脾气,通过喇叭和远灯光疯狂输出:或咆哮如雷,或高频闪烁。如果说这还只是“语言”冲突,那么“怒路症”的别车和碰撞则涉嫌危险驾驶。车辆与车辆之间的冲突纠纷或许总是产生在某些没法预测的瞬间,但是,从冠冕堂皇逆行、变道绝不打灯到若无其人插队,凡此种种问题并不少见。当一些戏剧性的交通纠纷被拍下来发布到网上,也经常能引发热议,登上热搜。
与走路相比,驾驶是一项需要接受技术和规范训练方可进行的活动。机动车(本专题所论机动车指四轮乘用车、卡车等,不包括摩托车等其他类别机动车)往往只被当作一种物,所以我们讨论不文明的驾驶行为,习惯认为那纯粹就是司机的个人素质问题,此话没问题,一个不守规则、不讲道德的驾驶者开车上路后是不会思考如何与其他车辆友好相处的。不过,当他们作为行人时,可能不是这样的,会克制许多,哪怕没有明确的行人规则要求。机动车和驾驶者两者不是单向度的人与物关系。

《粉身碎骨》(Vanishing Point,1971)剧照。
驾驶这项活动受两股力量的拉扯。第一,机动车提供了一种私人空间,驾驶者在踩下油门踏板的那一刻起暂离日常生活的控制,如果是前往荒野之地,还可能暂离现代生活规则的束缚,进入一种类似“例外”的状态,就如萨拉菲安经典公路片《粉身碎骨》(Vanishing Point,1971)中的科瓦斯基,不顾束缚,一路狂奔。第二,机动车上路,必须处理与其他交通参与者(车辆、行人等)的关系,接受法律规则和文明规范的管束。
为了协调机动车上路的秩序,经过上百年的改造,机动车发展出了一套语言。一方面,灯光、透视玻璃、反光镜和反光条都是车辆出厂必备调校装置;另一方面,成文的(法定的条文)和不成文的(自发形成)规则约束着驾驶者如何使用它们。我们不妨称之为机动车的语言问题。有趣的是,行人之间并未发生过多么严重的沟通障碍,所以行人与行人的交流,被称为最好的交通系统。为什么这一步对机动车来说那么难?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3月14日专题《机动车的道德状况》B02-03版。
B01「主题」机动车的道德状况
B02-03「主题」不只是物:机动车人格的诞生
B04「主题」机动车,请文明回答
B05「文学」《轨道》:因出版缺陷而被冷落的小说
B06-B07「文学」《雅各布之书》:在启蒙与后现代之间构建当代神话
B08「访谈」对话李沁云:咨询室里的“表达”和“沉默”
撰文|罗东
“无马时代”的出现
1895年,第一本机动车杂志《无马时代》(The Horseless Age)在美国纽约创刊。此时世界处于“第二次工业革命”与“一战”之间,距德国历史学家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西方的没落》于1918年初次出版还有23年,现代技术势如破竹,蒸汽机、电动机和内燃机作为动力逐渐被推广。机动车正在改写过去由马匹驱动的“车水马龙”之城市街景。这本杂志在第一期发表了激昂的发刊词,对无马之车的未来满怀希望,认为此一动力变革不仅将减少街道上的嘈杂和垃圾,也能让受苦的马匹终得解放,结束被人使唤的劳役史。

《无马时代》(The Horseless Age)杂志,1895年至1918年发行。
《无马时代》于1918年停刊,并未见到此后车载蒸汽机被内燃机大面积接替的年代。水泥和柏油打造的公路狂肆铺开,石块、尘土和马匹粪便,还有喧嚣的马夫呵斥声也在机动车的轰鸣声中接近尾声。尤其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世界各地纷纷挺进“无马时代”。以私家乘用汽车为例,德国、日本、英国和美国是“二战”后初期的汽车生产消费大国,中国市场于20世纪90年代迅速崛起,至本世纪已经发展为全球最大的汽车消费市场,也是最主要的生产地之一。此时回看机动车上百年的演进,人们会惊讶地发现,大概很少有哪件产品能像它这样如此深刻地体现现代性:福特式流水线的生产(分工-理性)、汽车消费社会的兴起(消费-符号)、私家车私有产权的确认(商品-产权),以及人和货物跨空间的大流动(商品-流动)等。从生产到消费,均有例子可说。
再说回交通。《无马时代》当年的发刊词预测“无马时代”将产生的两大变化:其一,通勤效率将提高;其二,事故发生率将降低。这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盛行的进步主义看法。他们认为,这是因为机动车比马车更理性,更容易操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