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明天》(C'è ancora domani,2023)剧照。
机动车终究不是行人。作为行人,我们都知道让自己去适应他人,与他人保持一个虽未讲明却彼此认可的距离。如果有人从旁边超过,没有人会认为那是在挑衅什么,如果迎面有人走来,大概在七八米远的时候,我们就开始稍作调整,为接下来的错身准备,接着,数秒后安全地擦肩而过。对于这一现象,戈夫曼(Erving Goffman)的《公共场所的行为:聚会的社会组织》(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10月版)是有概括的,那就是“仅仅避免碰撞即可成为明确合作的明证”,看似机械的行人错身,实则是社会成员基于共享规则的无言协作。
唯有紧急情况出现——比如《悲惨世界》中冉阿让被追捕时在人群中低吼着“让开!让开!”——这套规则才可能被打破。当然,“并排走”挡了其他行人的道,就是一种不合作。不过例外的情形并不妨碍我们得出如下判断:行人与行人之间的互动,是最好的交通系统。即便撞了别人或者踩了他人的鞋,也可以用“歉意微笑”或“抬手致意”瞬时修复。这是机动车无法向行人学习的,并且与之渐行渐远。

20世纪初半封闭的机动车。图为1913年《无马时代》杂志刊登的一款车。
在“马车时代”,车厢是一个外形类似帐篷的设备装置,车辆的空间半开半关。在搭载内燃机之初的“无马时代”,机动车也是这般的形制。两辆车会车,驾驶者抬手,彼此会意。驾驶者还处于“人”的状态。封闭的车身改变了这个状态,驾驶者嵌进机动车,只剩下车窗玻璃和后视镜片与外界关联,人的状态从此不一样。当人进入机动车打造的封闭空间,成为司机,一切有关情绪的、*的东西都延伸至机械部件,数十倍扩大,瞬间变身为一只凶猛的却不善言语的怪兽。没有脸,没有表情,没有眼神,误会发生了,没有纠正的可能性。一个微笑就可以轻松化解的误会,可能最终演变成一场可怕的搏斗,瞬间,“那些控制你的绳索突然松开了,好像让你回到了原始森林”(来自《决斗》主人公台词),道德和为人柔软的方面统统都失效。
这绝不是说要卸掉机动车的机壳,让我们退回到早期的车辆构造之中:其一是因为那将牺牲速度和安全,其二是因为“无马时代”的交通事故发生率并不比此后低。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什么。

《编辑部的故事》(1992)剧照。
没有人愿意与他人发生冲突。孟子说“恻隐之心”,这是人性中能理解他人处境的部分,甚至按照兰德尔·柯林斯《暴力》(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6月版)的解释,哪怕是制造冲突的施暴者也难免紧张,并反映到心跳、呼吸的变化上,所以他们会使用一些策略,比如躲避对方眼神。而机动车就“完美”地避开了人的面部。尤其车窗和后挡风玻璃紧紧贴上一层所谓“保护车内隐私”的隔热膜,拒绝与其他司机交流。且不说无法借助人之常情解决误会,连本可避免的追尾也难以避免:当一辆车急刹,刹车灯亮起,后来的第三辆车却无法透过第二辆车的挡风玻璃提前看到信号,不能预判,不能提前减速,后面的其他车辆也如此,每辆车被前车遮挡,也遮挡后车。当新的技术将周围的车辆变为一个一个的方块呈现在屏幕上,它帮驾驶者收集了更多信息,但是如果驾驶者将判断完全交付于影像,拒绝去看看真实的世界,交流又进一步收缩了。路上的机动车,在彼此眼里都不过是一个僵硬的方块罢了。
某天,如果我们看到有人在安全前提下伸出手竖起大拇指,感谢为其让行(北京的公交车司机们就是这样做的),大概都会感动。这是交流的力量。
当然,不是所有的情形都适用这种交流方法。那么,作为驾驶者的司机就必须规范地使用车灯、喇叭(其规范包括法规和自发形成的语言系统),就必须分毫不差地接收并解读其他车辆发出的信号。转向打灯、变道打灯、主动礼让,请文明驾驶吧。
作者/罗东
编辑/宫子 申璐
校对/薛京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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