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业这么多年,我冲洗了很多遗像,有的客人会小心翼翼地问,怕我不接。但我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忌讳,这些照片都是给后代做念想以及放在葬礼上供大家追思用的。我真觉得,能在送逝者最后一程上做点事,是功德。做好的遗像我也不害怕,有时候一天之内来好几个,我弄好了就放在那边的桌子上,没事。
遗像要捧着,一般做16、18寸的。有那种特别抠的,遗像洗个6寸的,巴掌大小,送葬的时候就这么捧在手里?遇到这种,我就会特别感慨,就这么百八十块钱,为什么不舍得呢?

有一年冬天,来了个很精神的老太太,说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也没一张正儿八经的证件照,以后万一哪天人就这么没了,连张能贴在棺材上的照片都没有,她觉得提前准备是为自己保全最后的体面。
她穿了很板正的蓝色的确良衬衫,连最上面那个扣子都系了起来,短发露出耳朵,两鬓夹了黑色发夹。
洗照片的时候我特意给她留了三种底色,她让我把白底的那张放大成8寸的,要买个相框挂到家里的墙上。
其实像老太太这种给自己拍遗像的人并不多,一般情况下都是儿女拿着父母以前的照片来修复然后做成遗像,我见过很多。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悲伤,有的不耐烦,有的捧着照片能在门口愣上好长时间,他们很少会和我交谈,每个人都赶着时间回去把这照片放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来给宠物做遗像的也不少。
有老两口,邻居移民加拿大,狗留下了,名叫欢欢,他们就养了起来。
老头儿喜欢给老太太拍照,经常带着狗来洗相,时常说,欢欢救过他的命。十年多前,老头儿心脏病犯了,多亏了欢欢狂吠,午睡的老太太才及时醒了,老头子才有了这后来的十几年。欢欢老了之后就不愿意动了,他们觉得可能时间不多了,就拉着它来拍了照。没过几个月,欢欢就去了。

我可能骨子里就是个讨厌冲突和矛盾的人,偏偏做了需要天天跟陌生人打交道的活计,为了不起冲突,我就只能把活儿做得尽可能完美,但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事儿呢。
修图时不时就会碰上一个矫情的,基本全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有的站在我身后一步步“指导”,哪里都要调,鼻孔高度要拉齐,哪里有一小撮杂毛要留着,然后怎么都不满意,最后忍不住自己上手,把自己修成芭比娃娃之后神气地对着我说:“这样才对嘛!”
附近有一家照相馆老板比较厉害,不忍让,会直说:你修成这样海关都过不去。我是不敢说。还有的顾客说自己是看大众点评来的,我怕被写差评,就更得压抑着。
基本姑娘们都要修脸型,下巴颏儿越尖越好。
但其实拍证件照化妆没什么用,显老气还影响后期修图,海马体里面的帮你化妆都是幌子。我店里有的女的来了,在那对着镜子画半天,涂个大口红,拍完我还得拿画笔给她修掉。素颜拍最好,拍完我修一修,反而清爽好看。
我年轻时很喜欢杨德昌的电影,尤其喜欢《一一》里那个拿着照相机拍蚊子、拍灯泡、拍人后脑勺的小孩。
生活里总有一些人、事、物,是我们看不到的,就像后脑勺一样躲在我们身后。所以相片就有了更多的意义,照片定格的一瞬间,能留下的,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和情绪。
有点可惜啊,人们现在都不爱洗相片了。拍了就完了,都搁在手机里,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看了。
策划:Rocco
编辑:Mollie
采访、撰文:能能、小王、E 、Mollie
插画:黑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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