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达不饶郑屠,接着,第三拳便打了下来。这一拳比前面两拳更凶更猛:
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读到这里,还有人说鲁达是失手误伤人命吗?对着太阳穴如此下手,这可是致命死穴。而且,鲁达下手十分重,竟然将郑屠的大脑打得轰轰响,好比全套水陆道场,热闹非凡。
尽管鲁达是带着“义愤”前来教训郑屠的,下手有可能不知轻重。但是,军官出身,习过武的鲁达难道不知道哪个部位要取人性命?因而,绿野老道坚信,鲁达是要坚决的打死郑屠。激情之下,对郑屠下了死手。
打死人之后,鲁达恐怕就清醒过来了,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
我相信这是鲁达真实的心理活动,但是,打人之时却是晕了头,照死里下手。三拳打死郑屠,可谓拳拳致命,绝没有失手的情节。打死了人,却为自己开脱,鲁达算不得好汉,而是一个充满血腥暴力的恶人。
鲁达自知理亏,知道打死郑屠毫无理由,于是就跑路了。鲁达为自己的跑路找了一条毫无道理的理由:吃官司没人送饭。
《水浒传》中有杨志*牛二,武松*嫂*西门庆都是主动投案,他们难道不怕吃官司?不担忧没人送饭?因为,杨志、武松*人是正义之举,可以坦然面对,不怕道义上的谴责。而且,这两人敢作敢当,也赢得了广泛的同情。鲁达打死郑屠,施耐庵就不赞同,在这段故事中,就是把鲁达写成了恶霸行凶。
但是,由于假定了鲁达是行侠仗义,郑屠就是渭州城的“镇关西”。所以,鲁达的血腥暴力便赢得了一直以来的喝彩、点赞。
实际上,渭州城真正的镇关西不是郑屠,而是另有其人。假若我们搞清楚谁是镇关西,再来评判“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恐怕才能对鲁达打死郑屠是行侠仗义还是霸道恶行作出公正的评判。

却说鲁智深、史进、李忠在潘家酒楼喝酒,遇到了金翠莲父女。金翠莲拭着眼泪对鲁达说:
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
从金翠莲的话中,读者了解到郑大官人就是“镇关西”。这个镇关西的确很霸道,“强媒硬保”、“虚钱实契”,等于是强抢般的霸占了金翠莲。读到这里,不由得人不生气,痛恨“镇关西”这个恶霸。如此,便为鲁达打死“镇关西”找到了充分理由,这样的人确实该打,打死也不足惜。
但是,说郑大官人就是“镇关西”,只是金翠莲的一面之词。从上文解析之一的文本来看,鲁达与郑屠十分熟悉,渭州城还有这样一个“镇关西”,鲁达如何不知?那么,鲁达为何与郑屠很熟呢?这要从鲁达的官职说起。
书中交代得十分清楚,鲁达当时是小种经略相公府中的提辖。需要注意的是,《水浒传》中还有杨志、索超、孙立做过提辖。索超、杨志当时是“入班做了提辖”,从比武的情况看,是入了军官班,与徐宁的“金枪班”相仿,施耐庵把这两人写成了武将。孙立则明确的被写成了登州“军马提辖”,也是武将军官。鲁达的提辖与这几个提辖不一样,是“小种经略府提辖”,是为经略府服务的。
小种经略相公在鲁达打死郑屠之后,也证实鲁达是老种经略相公拨来的“帮护”提辖,也就是经略府的内勤人员。从鲁达平素的行为来看,他的地位并不高,经常出入茶肆酒楼,身边竟然无一个随从。鲁达整天喝茶吃酒,施耐庵在这段故事中,实实在在的写了一个真提辖。

《宋史·职官》中说,“守臣带提举兵马巡检、都监及提辖兵甲者,掌统治军旅、训练教阅,以督捕盗贼而肃清治境。”,这是北宋时期的事情,提辖并不是一个官名,而是由守臣兼任的一项工作职责。到了南宋时期,具体来说是南宋绍兴年间,宋金重开边境榷场,这才有了提辖的官名。《文献通考·职官考十四·杂买杂卖务》中说:“绍兴六年,诏杂买务杂卖场置提辖官一员。”
提辖,实际上就是管理买务杂卖场的官员。施耐庵在《水浒传》中把提辖分为两类,以“提辖兵甲者”这个职责写了杨志、索超、孙立这三个提辖,借用南宋时期的官名,写了鲁达这个提辖。鲁达其实就是一个管理经略府买务,管理渭州城杂卖场的货真价实的提辖。因而,他与郑屠混得非常熟,按照现在的话说,郑屠就是鲁达管理下的一个经营户。而且,经略相公府的猪肉,大多应当是从郑屠的肉铺采买的。正因为如此,郑屠非常熟悉经略府的饮食习惯,也熟知鲁达买肉的套路。
鲁达寻衅,郑屠可以忍让,大家彼此都很熟,消遣就消遣吧。但是,鲁达却不是来消遣的,而是来取人性命的。两包肉泥砸在脸上,欺负人到家,换谁也不怕谁,大不了生意不做了。
鲁达与郑屠是这样的关系,难道不知道此人的行为?假如郑屠真的叫“镇关西”,一贯的霸道渭州城,鲁达早就打上门去了。因为金翠莲说郑屠是“镇关西”,因而激怒了鲁达,渭州城怎能有两个“镇关西”?原来,渭州城真正的“镇关西”不是别人,就是鲁达自己。
《水浒传》中渭州城的“镇关西”就是鲁达,即便是金翠莲没说假话,也是把郑屠错当成了“镇关西”。或者说,郑屠暗地里也以“镇关西”自居,但却是个山寨版的。这样讲有道理吗?

鲁达在渭州城只是个负责买务杂卖场的提辖,但是,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那里,鲁达却做过关西五路廉访使。
却说鲁达一脚踢翻了郑屠,在他胸前踏上了一只脚,举起醋钵大小的拳头,大骂郑屠:
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
鲁达这番话,道明了他来到郑屠的肉铺最主要的目的不是为了金翠莲,而是为了“镇关西”。所以,他是来寻衅打人的,绝不是行侠仗义。鲁提辖的话说得明白,他才“不枉了叫做镇关西”。鲁达没有说假话,在施耐庵的笔下,关西五路廉访使其实就是“镇关西”的代名词。
《宋史·徽宗本纪》中说,政和六年(1116年)“改走马承受公事为廉访使者。”也就是说,廉访使者(也叫“廉访使”)是由走马承受公事改过来的官名。宋徽宗为何要改这个官名呢?
《文献通考·职官》说:“走马承受,诸路各一员,宋仁宗时置,以三班使臣及内侍充,隶经略安抚总管司。无事岁一入奏,有边警则不时驰驿上闻。”这个官职原本隶属经略安抚使所辖,但是,由于直接向皇帝入奏,经略安抚使也得“遇军兴差发军马,具数关报走马承受。”因而,走马承受往往不接受经略安抚使节制,经常干预边事,大肆收受贿赂,欺压百姓。宋徽宗对此忍无可忍,屡次下诏严厉斥责,改掉了这个官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