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官名改了,廉访使者的恶行却没有改掉:
宣和五年,诏:"近者诸路兼访官,循习违越,附下罔上,凡边机皆先申後奏,且侵监司、凌州县而预军旅、刑狱之事,复强买民物,不偿其直,招权恃势,至与监司表里为恶。自今犹尔,必加贬窜。"(《文献通考·职官》)
由此观之,关西五路廉访使者就是一个十足的“镇关西”。鲁达曾经做过关西五路廉访使,所以,施耐庵就把他写成了“镇关西”。并且,借鲁达的话,道明了《水浒传》中真正的镇关西就是渭州城的鲁提辖。
有观点称,鲁达的这番话说的不是自己,而是老种经略相公。因而,这样断句:“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为了给鲁达辩护,让暴力假正义之名盛行,竟然罔顾文本做如此篡改,实不可取。
上文讲到,廉访使是由走马承受改过来的官名,是由经略安抚使管辖的一个官员,级别肯定要小于经略安抚使。如果按照为鲁达辩护的那般断句,老种经略相公岂不是官越做越小了?施耐庵可没这样写,直到鲁达打死郑屠之后跑路,延安府还是老种经略相公坐镇。
廉访使者一般由“以三班使臣及内侍充”,按说,鲁达几乎是没有机会做到这个官职的。但是,因为这类官员就是恶霸,所以,施耐庵才把鲁达写成了廉访使者,写明了鲁达就是《水浒传》中的“镇关西”。
由此推及,鲁达赊账便是“强买民物,不偿其直(值)”,打死郑屠便是“招权恃势”而为恶。如此暴行,为何却总是能得到正义的点赞呢?

金翠莲在潘家酒楼讲述了郑屠“强媒硬保,虚钱实契”的恶行,这样的郑屠确实也是渭州城恃财欺人的一方之霸。但是,他却没有能力“镇关西”,在一个小小的提辖面前都毕恭毕敬的。说他“附上罔下”却也没错,但所“附”者却是真正的镇关西。这就是郑屠的悲哀,附镇关西反倒被镇关西打死。郑屠确有恶行,因而,鲁达行凶便被正义“初始化”了。
但是,金翠莲接下来的话,却又不对了:
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执不得,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
金翠莲说得明白,她与郑大官人生活在一起不到三个月,“他家大娘子”便将金翠莲赶打了出来,再也不允许与郑大官人“完聚”。不仅如此,还要追讨原本就没有的三千贯典身钱。
读到这段文字,再回想金翠莲日后与赵员外的结合,可以想象,当时的有钱人确实都买小妾,但却基本上是作为“外宅”,并没有娶到家中。郓城县押司宋江,也曾经与阎婆惜“在县西巷内,讨了一所楼房,置办些家火什物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
所以,郑大官人虚钱实契买了金翠莲,大概也是安置在外宅。这事终究没能瞒过郑屠的大娘子,这个悍妇知道郑大官人私养外宅后,便将金翠莲赶打出来,不容她与郑大官人团聚。不仅如此,还要追讨原本就没有的三千贯钱冤枉债。
金翠莲的这番话,被一股脑的读成了郑屠作恶。金翠莲的诉求,大致有两点,容她与郑屠“完聚”,免掉三千贯冤枉债。然而,鲁达却并没有完全满足金翠莲的愿望,而是凑了十五两银子,发付金翠莲父女回东京。这爷俩愿意回东京吗?出了渭州城,金老立即与古邻一道去了偏远的雁门县,金翠莲还是要为生计着想,便又做了赵员外的外宅。

《东京梦华录》中,介绍了汴京城的京瓦伎艺,其中说到:“崇、观以来,在京瓦肆伎艺,张廷叟、孟子书主张小唱。李师师、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诚其角者”。《水浒传》中的金翠莲、阎婆惜等,大概都是从京师下到“基层”,以伎艺谋生的下层女子,她们的愿望就是典身与人,与郑屠、赵员外、宋押司这类的人做外宅以免“生受”。
这样分析金翠莲,倒不是说她们不该被救济,而是说,鲁达其实并没有把金翠莲的话听进去,并没有满足金翠莲的诉求,打人打得毫无道理。而且,鲁达打郑屠时,最后才说“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即便如此,强骗金翠莲难道就得被打死吗?
然而,鲁达慷慨出手,资助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金翠莲,济贫助困,当得起侠义之名。因有此义举,鲁达打死郑屠,便彻底被正义化了。
救人是救人,暴力是暴力,这是两回事,暴力不能假正义之名横行。鲁达救助金翠莲,是正义之举,打死郑屠则是借金翠莲之事泄个人私愤,要夺回“镇关西”的名份,霸占“镇关西”这个名头。所以,在拳打郑屠之前,鲁提辖大骂道:“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
在鲁达的眼中,渭州城还有谁敢与自己叫板?操刀的屠户都是“狗一般的人”,这不是史料中“招权恃势”的镇关西(廉访使)吗?
镇关西打死一个“狗一般的人”,当然毫无正义可言。梁山好汉一句话不对头就要*人,现实中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谁又敢骂别人是“狗一般的人”呢?这样骂人岂不是太欺负人了吗?

上文讲到,杨志、武松的暴力行为虽然情有可原,但这两位好汉却是敢作敢当,投案自首。施耐庵以此表明自己的立场,绝不赞同如此暴力行为。即便是正义的*人,也得有个说法。后来,在写到武松帮助施恩醉打蒋门神时,施耐庵同样是评判态度的。书中特别交代了孟州牢城的黑暗,交代了施恩的背景和恶行。
孟州牢城简直就是人间地狱,管营公子为了霸占孟州道,坐地起黑,便以“吊盆”、“土布袋”迫使囚徒就范,供他驱使。施恩自己曾经告诉武松:“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拚命囚徒”在孟州道做黑恶经营,竟然连过往妓女都不放过。
武松帮助这样一个黑恶势力,打走了另一个恶霸,孟州道上的商户更陷入了黑暗之中。书中写道:“自此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里并各赌坊兑坊,加利倍送闲钱来与施恩。”
醉打蒋门神很精彩,似乎是“拳打镇关西”的另一个版本,但武松这样的暴力行径能假正义之名而行吗?武松醉打蒋门神是以黒制黑,所以,做了行者的武松自认为“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这就是施耐庵对待暴力,对待黑恶势力的态度。
鲁达当街行凶,暴力伤人性命,即便郑屠也是渭州城的恶霸,也是以恶制恶,绝非正义的行为。因而,施耐庵写杨志、武松*了人,官府以“念武松那厮是个有义的汉子”为之开脱。此处的“义”讲的是正义之义,《水浒传》通篇讲“忠义”,所谓的忠义,就是施耐庵要强调的主题“替天行道”。
施耐庵以“关西五路廉访使”这个特殊的符码,把鲁达写作了镇关西,也通过这个官名在历史上的行为,来反映北宋晚期的吏治腐败。从这个意义上讲,“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肯定也是非正义的暴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