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雨长青
小时候看《神雕侠侣》,读到程英救了杨过,在旅舍青灯之下,伏案一遍遍书写着心事,写完就揉成一团丢掉。杨过重伤在床动弹不得,却对救自己的神秘女子十分好奇,他便偷偷拿粽子粘了一个纸团,悄悄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诗词“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的心砰砰直跳,又奇又惊,他小时候跟黄蓉读过书,知道这话出自诗经,就想“我算什么狗屁君子?她看到我为什么要快活?”
我当时就觉得这段文字很美呀,江湖夜沉,神秘的青衫女子在纸上写着恍惚还带着荼靡花香的句子“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那时候我才2年级,见识学问不够,既不明白诗词更不知道诗经,只知道程英若写的是“即见了这冤家,我怎么不心如擂鼓。”这样的句子,那清冷理性的程英在我心里就不免大大失色了。
那时起我模模糊糊地喜欢上了这种含蓄的文字,正好家里有一本旧版的《诗经》,我就磕磕绊绊地读,也不求甚解。正好读到《有匪》,却是程英自抒其意时吹得曲子:“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传统的君子的形象就是那时候留下印象的。

在先秦文化中,《诗经》又是重中之重。它收录了自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大约五百多年的诗歌311篇。其中《风》因出自各地民歌,反映了社会百姓真实的生活面貌,尤其受人喜爱并有极高的史学价值。
比如诗经里的一首描写女子婚配的诗:
周南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首诗取自国风周南,西周初,周公姬旦长住东都洛邑,统治东方诸侯。周南是当时周公统治的南方流域,范围包括洛阳以南,直到江汉一带地区,具体地方包括今河南西南部及湖北西北部。
其诗节奏活泼,就好像一群儿童拦街拍手而笑,称赞犹带羞意的新娘子:容貌娇艳若桃花,性情温柔又大方,明白事理好儿媳,传宗接代旺宗族。一个灼灼其华,一个宜室宜家,放到现在都是无可挑剔的最能赞美女子的祝福。

再比如另一首:
国风 秦风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如同白话一样的诗句,读之却让人忽而明白了何谓“袍泽之谊”“同仇敌忾”。
可以想象黄土夯成的城门外一队队鱼贯而出的士兵们别了家人,嗓音低沉地哼着军歌,沉默如山地把背后托付给了战友,把生命奉献给了君主,如此的悲壮和悲情!
再后来不管读到史书哪里战火燃起,耳边都是那低沉如风啸松林的声音“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这就是先秦时期的诗词,如人自抒,娓娓道来,体现了以劳动人民为本体的特点,坦率真挚,发乎于情。
时间到了两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劳动人民退出了诗歌舞台,率真直白的情感被波澜壮阔的时代摧毁。秦朝二世,天下英雄不愤秦朝残暴统治,纷纷揭竿而起。大地兵燹重燃,遍布疮痍,普通百姓民众被反复摧残,已无力发声。但逐鹿天下的英豪却皆是放眼天下舍我其谁的雄心壮志。
如果说春秋战国时还是各国贵族的角逐,还有一分的克制和优雅,平头百姓还得以勉勉强强以躬耕裹腹,那么到了秦末汉初,则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英雄不问出身,再不见田舍农耕之乐。
秦朝是第一个大一统的国家:“溥(pǔ)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bīn),莫非王臣”它的倾覆反而激起了每个征服者的野心。
如此从秦末汉初到三国混战就有个很特别的现象,文人即政客,不同于先秦贵族虽有职但不谋于事,他们或于军事上或于政事上汲汲以求,野心勃勃,某种程度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撰文唱诗多是一时兴起,不为博名不为抒情,多是抒发志气。

即兴所作的诗歌大都感情充沛,壮怀激烈,那份胸怀就如曹操之语“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不论是野心家征服者还是娉婷闺秀,笔下诗句都有种毫不拖泥带水的洒脱,得意、愁闷、伤心都来得浩浩荡荡气势汹汹。
例如刘邦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项羽的垓下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作为胜利者,刘邦衣锦还乡大宴四方,志得意满是肯定的,这首大风歌自是气盛满满。但项羽被困垓下,四面楚歌时,所咏之词也是只见悲壮,乃是“此天之亡我也,非战之罪”,不见丝毫困顿萎靡。
再有曹操的《短歌行》《龟虽寿》,曹植的《白马篇》等,都让人有天地开阔之感。
宋人写词尤其是涉及男女之情的,或男子不归,或女子被负,诗词就总免不了哀哀怨怨,凄凄恻恻。但汉朝女子不同,她们从不自苦,爱和不爱总是斩钉截铁。

例如卓文君的《白头吟》,佚名《有所思》《上山采蘼芜》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
妃呼狶!
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
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有所思》里女子得知心上人变了心,立刻把准备送心上人的玳瑁簪“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以示同故人决绝之心。等后来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情被人窥知,当时社会氛围是“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隙穴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但她毫不畏惧,她相信“东方须臾高知之!”,等明日旭日升起,她一定会想到办法解决的。这与《飘》里思嘉那著名的话——“不管怎么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很有相合之感。
《上山采蘼芜》里丈夫休妇另娶,一别经年,再见之日女子并未摆出弃妇般的怨怼,而是有礼有据“长跪”闲问“新人复何如?”。无恨无怨却恰巧表现了女子已把旧事旧人彻底割裂,全然一新的果决面貌。相反的是男子却有了悔意,得出了“新人不如故”的结论。

总得来说,先秦之时,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乃是安于田园之乐,民间诗歌有着如溪水叮咚草木萌发的欢愉和自由。而到了两汉朝庭威仪加重,文化重心有了从广大劳动群众往权势阶层转移,诗歌体现的不再是民间喜乐,而是上层阶级的风仪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