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汤东亚
《红楼梦》作为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古典长篇小说，琴棋书画之外还写了其他各种游艺。尤为可贵的是每一处游艺描写都和刻画人物开展情节有密切关系，绝无凭空卖弄之嫌，不似《镜花缘》那样“论学说艺，数典谈经，连篇累牍而不能自己”。大家对香菱斗草，凤姐斗牌，莺儿打络编花篮，贾环掷骰子，丫鬟们解九连环，贾府众艳放风筝等想必都有一定印象吧？
这里我主要解读《红楼梦》中与风筝相关的文字。
明代陈沂在《询刍录·风筝》中这样写道——
“五代李邺于宫中作纸鸢，引线乘风戏。后于鸢首，以竹为笛，使风入竹，如鸣筝，故名风筝。”
《红楼梦》第一次提到风筝是在第五回，说是宝玉在太虚幻境金陵十二钗“档案”中看到一幅画，画的是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下面题了四句诗——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这首诗是探春判词，画面和诗的内容都是暗示探春背井离乡远嫁不归的悲惨结局。结合红楼仙曲中那句“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和二十二回探春所做灯谜——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可以得到进一步印证。
这首灯谜的谜底也是风筝。贾政说了，风筝是飘飘浮荡之物，两首诗都提到清明，可能是说探春清明出嫁之后再没回来。后文探春填柳絮词时那半首《南柯子》就是谶语，我这里摘录一下——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南北各分离。
再看这句“莫向东风怨别离”，她（或说作者）极有可能借鉴了唐朝诗人高蟾的那句“不向东风怨未开”。因为这句和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探春抽的“日边红杏倚云栽”出自同一首诗。众人当时打趣说“抽此签者必得贵婿，我们家已有一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是生发文字，联系第七十回贾宝玉和众金钗放风筝的文字看细品深有意味。
这一回探春放的是软翅子大凤凰风筝，王妃不就是凤凰吗？看看书中这一段文字——
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像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
这三只飘飘摇摇都去了的风筝，两只凤凰无疑是指元春探春，最后插入的门扇大带响鞭喜字风筝有何寓意就不得而知了，这里的风筝或许有纷争之意，暗伏贾家姊妹日后卷入某种政治纷争导致不幸。
要说这一段放风筝文字信息量还真是很大，首先把放风筝安排在“偶填柳絮词”后面设计的就很巧妙，有人要问为什么没见宝钗放风筝，其实宝钗填的咏絮词《临江仙》本身就是翻自宋朝词人侯蒙的《临江仙·风筝》词义，宝钗抱负在词中既有宣泄，再写宝钗放风筝难免有“合掌”之嫌。这里我们比较一下这两首词。
临江仙·风筝
侯蒙
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无端良匠画形容。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
才得吹嘘身渐稳，只疑远赴蟾宫。雨馀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临江仙·柳絮
薛宝钗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流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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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贾赦新娶的侍妾嫣红放的蝴蝶风筝只有宝玉一个人认出，这是从侧面透露宝玉和“小伯母”私交甚好，回顾宝玉给平儿簪花香菱换裙给佩凤偕鸾推秋千等情节我们是不是会哑然失笑？
还有一点大家或许没有注意到，宝玉起初要放赖大娘给的大鱼风筝，偏偏大鱼风筝被晴雯已经放飞了，这晴雯本身就是赖大娘进奉贾母的丫鬟，后来宝玉要放螃蟹风筝，螃蟹风筝又被袭人送了贾环，最后宝玉放了一个林大娘给的美人风筝。这林大娘是谁？林红玉的妈呀，林红玉和林黛玉一字之差，林林同姓玉玉直通，黛玉前世是绛珠仙草，绛珠即红玉，可见林红玉就是林黛玉另一层面的补足，宝玉放的美人风筝就是暗指林黛玉，紫鹃给黛玉“放晦气”剪断风筝籆子后看看宝玉是怎么做的——
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睃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断，照先放去。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第五十回宝玉做过一首诗谜——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
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前清红学家周春说答案是带琴纸鸢，也即会响的风筝。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神瑛绛珠一段人间绮情最终成就两只断线风筝，原来“木石前盟”是这么个结局！在地不能连理共，在天也当比翼飞。就让两颗孤寂的心永远陪伴彼此取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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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儿，要紧是千尺线，忒轻薄，忒飘荡，不怕你不上天；一丝丝，一段段。拿住你在身边缠；不是我不放手，放手时你就一去不回还，听着你的风声，我自我凑你高低和远近。”
回头读读前人冯梦龙的《挂枝儿·风筝》，不禁令人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