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红楼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它对现实生活的剖析,可谓无所不至。无论读者从哪个角度切入,都能与现实结合起来。
但是,这样一部实打实的现实主义小说,却有不少的神话元素,从开篇的女娲遗留在青埂峰的补天石,到天界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纠葛,再到太虚幻境,如果粗略地读,很容易误以为这是一部神话小说。

在读书未能普及的几千年间,神话故事是人们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通过口口相传,或愉悦或慰藉着一个个在现实中挣扎的人。
神话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寄寓着人们的美好期望,那些现实中无以突破的困境,都能通过神话人物得以解决。
这正是神话人物的一大特色:他们都具有超能力,这种超能力,是人类可望而不可及的。
那么,对于红楼这样一部现实主义作品,作者曹雪芹为何要加入神话元素?这些神话元素,对于体现现实生活有何作用?如果将这些神话元素删减,作品的思想性会不会受到影响?
解答这些问题,我们便能发现,作者曹雪芹对神话有着怎样的认知和理解,从而也便于深度理解红楼这本难懂的巨著。
女娲的补天石: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红楼梦》曾名《石头记》,书中用了不小的篇幅,来表明石头的记述作用。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为什么能成为记述者?
这便是神话的作用,因为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神石,是女娲为补天所炼的五彩石。
在中华民族的神话体系里,女娲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首先,她是我们共同的母亲,因为女娲抟土造人,创造和构建了人类社会。简而言之,没有女娲,就没有人类。
然后,当共工氏与颛顼为争帝位发动战争,使得天塌地陷,生灵涂炭,女娲又站了出来,炼石补天。
女娲不仅创造了人类,而且用女性所特有的包容与忍耐,为男人们收拾残局,拯救人类。
因此,她所炼的补天石,便具备救世、济世的超能力。
没错,被弃于青埂峰下的这块顽石,原本是女娲用来救世、济世的,且其资质远超人类,即使被炼成了残次品,“无材可去补苍天”,可相对于人类来说,依然能力超凡。
作者曹雪芹巧妙地玩了一个障眼法,在设置顽石的同时,还设置了一个具备神仙资质的神瑛侍者,并让他们合体一起投胎转世,成为一人一物两个宝玉,且不可分割。

如果读者一定要分清哪个是顽石哪个是神瑛,就落入了作者的圈套。
因为,石头是记述者,贾宝玉也是记述者,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
贾宝玉和补天石一样,具备超越普通人的才能,且生于末世,救世济世正是他的使命。
因此,女娲的补天石,是作者的自喻,目的正是为了自批:“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枉入红尘,浪费了女娲所赋予的资质,更辜负了女娲的苦心炼制。
女娲是母亲的象征,母亲给予了宝玉生命——抟土造人,同时也赋予了宝玉使命——炼石补天,可宝玉是如何回报女娲母亲的?“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活得不如资质平平的普通人——贾芸胜过他,贾琏胜过他,贾兰胜过他,就连贾环也胜过他,“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警幻的象征意义:拨弄人类命运的那只翻云覆雨手。警幻是曹雪芹创造的神话人物,她不在女娲所代表的正能量神仙的谱系里,但同样具备超能力。她的职责是“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
如果读者真信了,那就又落入了作者的圈套。
警幻的权力,可远远不止在风月这点事上,她管生死,司命运,是拨弄着人类命运的那只翻云覆雨手。
简而言之,警幻是个下棋高手,红楼中的青年男女,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任由她拈来拈去。
从神瑛侍者“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开始,警幻的棋便开局了,她安排绛珠去还泪,同时派出一干“风流冤家”,让棋局更复杂,更精彩。

终局是什么?警幻也早已安排好:黛玉泪尽而逝,贾瑞精尽而亡,可卿淫丧,凤姐被聪明所累,元春“大梦归”,探春“一梦遥”,迎春“一载赴黄粱”,惜春“独卧青灯古佛旁”,神仙警幻玩了一盘棋,就成了那只拨弄凡人命运的手。
因此,在写作技巧上,作者曹雪芹独辟蹊径,预先给每个人准备了一张命运签,然后看着他们在这个命运签的框架里活一回。
无论怎么活,没人能逃得脱拨弄命运的这双手,就像孙悟空的筋斗云,怎么翻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命运是什么?对于凡人来说,命运就是神话故事里的超能力,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却存在于人们的心中,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