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版《茅盾全集》一册

《蚀》茅盾 1954年版

《春蚕》茅盾 1978年版
似是而非的“生日”
1945年6月24日,著名作家茅盾在重庆度过了他的五十寿辰。虽然他自己后来说:“其实六月二十四日并非我的真正生日,一九四五年也不是我的五十周岁。不过我对这些生活细节一向不放在心上,也就任朋友办起来了,办得十分热闹。”这里说的“朋友”,主要是指在重庆的各界进步人士,包括在此地的共产党各级*。
茅盾自己曾说,从他记事时起,他家就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全家人既不做寿也不过生日。时间一久,他不仅没有过生日的概念,连具体的何月何日出生也没有搞清楚:“只记得是在尚未入伏的某月二十四日。”在此之前的1944年4月,重庆文艺界为作家老舍举行了创作活动二十周年茶话会。会后一些人便倡议也为茅盾搞一个庆祝会,共产党人、后来成为知名评论家的叶以群就追问过茅盾的年龄和生日。一方面是确实不怎么清楚,另一方面是不愿意说仔细,茅盾后来回忆:“我就没答上来。”“我推托了。”
1945年,叶以群打听到当年茅盾已五十岁,便正式向茅盾提出,说朋友们希望在生日那天为他贺寿,希望他提供生日的准确时间。当时茅盾还是谢绝了叶以群的询问,他觉着一来自己从未过过生日,二则认为大家都忙,没必要为此惊动同仁,可后来看,叶以群的询问并不代表他个人。过了几天,共产党干部徐冰及廖沫沙,一同来到茅盾在重庆的住所唐家沱。来此的主要意思,就是谈祝寿之事。徐冰明确地说,这是恩来同志的意见,沈先生(按,茅盾本姓沈)从事革命文艺工作整整二十五年,又适逢五十寿辰,这是双喜临门,应该庆贺一番。大约怕茅盾再次拒绝,两人还说出了一番理由,即祝寿一事已有先例:1941年曾为郭沫若、1943年为沈钧儒都祝过寿,故此希望茅盾不要推辞。
据茅盾晚年回忆,他们还有一番深层次的理由:沈先生不要以为这只是先生个人的事,这是进步文艺界的一件大事,是文艺界朋友荟萃一堂向当局的一次示威,对于当前的民主运动也是一个推动。这层道理,使得茅盾很难再推托。“此时此刻的祝寿是为了通过这一活动扩大民主力量的影响,宣扬正气,打击反民主的势力。”于是茅盾同意了祝寿的建议,并选择了6月24日为生日(1949年后,研究者发现此生日有误,茅盾再次向长者打听,才终于弄清自己生日是1896年7月4日)。
茅盾的“五十而进”
当年6月6日这一天,共产党主持的重庆《新华日报》发表一条消息称:“本年六月是名作家茅盾先生的五十初度,文艺界由郭沫若、叶圣陶、老舍发起,正积极筹备庆祝他的五十诞辰和创作二十五年纪念。”
6月20日,筹备会发布了一则通启:“今年沈雁冰(茅盾原名)先生五十岁了……二十七八年以来,他倡导新文艺,始终没有懈怠过,而且越来越精健,对于他的劳绩,我们永远忘不了。他有所为,有所不为;他经历了好些艰难困苦,只因中有所主,常能适然自得;对于他的操守,我们永远忘不了。”这段话,主要还不仅在论其文学成就,主要还着重其精神,人格操守一面。这是当时人们评价人的重要标准。
为回应友人的祝贺,茅盾写了一篇《回顾》文章,总结自己25年的创作:“人在希望中长大。假如五十而不死,还是要带着希望走完那所剩不多的生命旅程……路不平坦,我们这一辈人本来谁也不曾走过平坦的路,不过,摸索而碰壁,跌倒了又爬起,迂回而再进……我所懊恼而亦感惭愧的,乃是不曾写出中国的最平凡而其实是最伟大的老百姓。”当然,茅盾还有信心:“我自觉得,严肃的工作此时正当开始呢,要认真用功起来。”
这篇文章,发表在当年6月24日《新华日报》上。茅盾的态度是谦逊的,也是积极的。人到一定年岁,尤其中国人,总是愈加感到不足,这是进步的表示。这是境界的开阔,是人生的升华。
活动当天,茅盾与夫人从居住的唐家沱赶到城里。一路不大顺,到达时已近下午3时。白象街西南实业大厦庆贺会场,到达的客人居然有五六百人之多。重庆的文艺界同仁几乎全到了。共产党方面代表是王若飞,国民党元老邵力子,各界知名人士沈钧儒、柳亚子、马寅初、章伯钧、邓初民等;国民党高官张道藩,苏联大使馆一等秘书费德林,美国新闻处的窦爱士以及十多位盟邦友人。刚从新疆死里逃生的赵丹、王为一、朱金明等也赶来参加。
当天的庆祝活动非常热闹。活动的主持者,是年高德劭的沈钧儒先生。他首先致辞。接下来,柳亚子、邵力子、王若飞、费德林、窦爱士、马寅初、张道藩、刘清扬、白薇纷纷发言。
庆祝茶会上,一位正大纺织染厂的老板陈钧先生,还委托沈钧儒和沙千里律师,将一张十万元的支票赠送给茅盾,指定作为茅盾文艺奖金。这笔钱,茅盾交给了“文协”,希望用来奖励青年作家。由此生发,引起了各方捐赠,这笔奖金后来陆续增加到三十万元。“文协”为此成立了老舍、靳以、杨晦、冯雪峰、冯乃超、邵荃麟、叶以群等组成的茅盾文艺奖金评选委员会。他们发出征文启事,一共征集得青年作者作品105篇。后由评选委员会选出甲等3名,乙等2名,丙等3名。对战时的文学,起到了相当的激励作用。
这天的茶话会结束时,寿主茅盾起来致辞。知识分子的个人认知,总是低调谦虚的。他说,我做了几十年的文艺工作,回过头来看看,贡献太小……现在大家给我光荣,为我做寿我十分惭愧。
茅盾还引述英国大作家萧伯纳的话:四十岁以前如果写不出什么伟大作品来的作家,将来也无多大希望。“我是相信他这话的……然而今天朋友们的鼓励和鞭策,使我产生了战胜体弱多病再活二十年的勇气,再写几部作品。”看来,这次活动在很大程度上增强了茅盾及所有参与人的信念,增强了人们战胜眼前战争困难的决心。
茅盾最后的发言,是自己的表态,也代表了当时知识分子的愿望:我自己也是从血泊中走过来的,而现在,新一代的青年又担负了比我们这一代更重的担子,他们经历着许多不是他们那样年龄所需经历的事……抗战的胜利已在望了,然而一个民主的中国还有待我们去争取,道路还很艰险。我准备再活二十年,为神圣的解放事业作一点贡献。茅盾几乎呐喊着说:“我一定要看见民主的中国的实现,否则我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光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