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乡里乡亲
小道的两边是被称着”大滩”的平地,是村里最好的田地。这里可能是由江西迁徙而来的村祖始,李氏兄弟老六,最早开辟的一遍田地,故此村得名为“六家滩”。在我们插队的时候,当下的季节,正是一幅一边稻浪滚滚,一边棉朵吐絮的秋实图。现在变了,两边都是收割后的稻茬地。
我们边走边指着北边田地远端的一处丛林说:“那儿就是我们的菜园地”,仿佛又置身回到那个年月里。不觉间我们已进了村。
在来的路上晓玲与李璇,在照片上认出了她们的生产队长汪大哥,进村很快就找到了汪大哥的家。汪大哥老了,人消瘦了许多,话儿也不多,与当年吆喝社员,出工派活的劲头完全是判若两人。汪大嫂倒是很精神、健谈,与我们也大不了几岁的样儿,热情地带着我们在村里转起来。在我的要求下,找到冬云家。
李冬云是房东秀普大叔的女儿,刚到这里插队落户,我与实验中学的知青梁发荣住在她家。秀普大叔是村里的种田高手,其他的还有植棉能手李建淮,常被外乡请作技师指导;犁田能手李荣炳,田犁的好,烟瘾也大,有“一根火柴”之称,即下田开始点上烟,接火抽,不断火,直到犁完田仅点一次火:我的队上有位女犁手蒋家凤,四十开外,捋起裤脚下田犁地,风风火火的,那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记得秀普大叔对我说过:六家滩大片是滩田,西边北边有些岗地,雨水多时,多余的水自然淌到河沟,注入烔河流向巢湖。全村有七口塘,哪儿都有水。尤其是北岗的高处有一大埧,那是村里的当家塘。“一锹放下去,水可浇遍全村的田。”村里的田与田之间的埂都留有“缺”,用水时,只要扛把锹沿着田硬上转,哪块田须用水就挖开缺放水,哪块田不用了就擦把田土堵上缺。“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句话,在这里得到了验证,村里的水利虽小,却可以保障常年的旱涝保收。
这次回村,我们最关心的是盖在村西南口的知青屋,还在不在。汪大嫂边带着我去看,边说那儿早拆了盖上新屋。但我们还是在新屋的周边,踏了踏那片土地,那儿曾是我们落户六家滩的根。我看到晓玲目不转睛地看着,默默无语,走过去悄声地对她说:“幸亏那排知青屋不在了,若在,你见了一定会哭的。”知青屋前有条塘埂直通车站和镇上,我特地拉过晓玲在塘埂上留个影,让她记住50年前,我们就是从这里走进六家滩。向北沿坡是我们离开六家滩后盖的一片村居,晓玲、李璇听说彩云家在那边,就要拾坡而上。路过一遍空地,李璇说那是块场基地,“双抢”季节最为喧闹的地方。
“那时双抢噢,是一年里头最忙的,每天麻麻亮起床,一直要干到天漆黑。”李璇打开了话匣子:“有天我们实在是太累了,午饭后就不知不觉地睡下了,醒来天已近黄昏,我们竟弄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我说:“天黑你们回去了,我还要留在场基地上看场,都被蚊子叮屁掉了。双抢时我一天可要挣22分工呢。”晓玲接过话茬说:“我是最怕下水田,有回被蚂蝗叮了,顺着田埂跑,吓得直哭。还是杨大妈过来,一巴掌把蚂蝗拍了下来。”

我也说了我的最怕:“那是麦收夏种挑麦把,抱起地里最后一梱麦把,一条盘在麦把底下的赤板蛇,挺直蛇头,凶恶恶地吐着蛇信,吓得我扔下麦把,一溜烟地窜上田埂。”那段年月里,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难忘惊悚,能记住一辈子的。
在彩云家,晓玲、李璇向彩云、冬云,询问村里的同龄姑娘的日后去向和近况,在一起谈笑甚欢。返回的路上还特地绕道刘家巷村,看望来英,当时出嫁时,晓玲、李碗是头一回当伴娘送来英姑娘出嫁。村里人听说合肥下放学生回来了,纷纷过来看望我们,茂元与我一一讲述卫生、卫华、卫强、祥采、安全等队里同龄伙伴们的下落。不知是谁大声地嚷道:“合肥的小杨哟,那时最得味,还会动耳朵呢。”
我也大声笑着说:“我再来动一个,看看是不是那个小杨。”边说边将耳朵动了两下,引起一阵哄笑:“都老了,还是那一个样。” 时过50年,谢谢乡亲们还能记住我,记住还是那一个样的小杨。

(4)村落变迁
烔炀镇依烔炀河得名而建,有关“陷巢州“的传说,就发生镇南巢湖沿岸一带。据载公元239年古城巢州神秘消失,经近年考古专家发掘的唐咀湖下古城遗址,使传说得到初步研证。巢州陷落后,幸存的居民移居到烔、炀两河的汇合处,生息繁衍,于南宋淳熙年间建制烔炀镇,至今已有千年历史。烔炀河由烔河、炀河汇合而成。烔河原名桐河,发源于肥东县桐山南麓;炀河原名杨河,发源于镇西的杨子山。两河交汇于镇南,形成桐杨河,注入巢湖。古代桐杨河附近经常遭受水灾,为避水患,在科技不发达的当时,有人就提出“以火克水”法,将桐杨河的木字旁改为火字旁,变成 “烔炀”河,以期不再受水患之苦。虽然今天看来改字未必能防水患,但因此而创造了一个汉字“烔”,成为此处地名的专用字。从此烔炀河一带成了江淮大地的鱼米之乡,富庶之地。
六家滩靠近火车站和烔炀镇,有些副业;北边连着合裕路,交通便捷,是当地一个比较富裕的村庄。村子绿树荫荫环绕,渠水潺潺流过,有百户人家,400余口,整洁的村居,大部分都是青砖瓦屋,其中还有些清末民初的建筑,有序井然地排列成南头、北头和中间巷。整座村庄人丁兴旺,男耕女织,民风淳朴。在暖融融的村风里,我们得到了不少福利。有段时间我与小梁住在村北头的一间小仓库里,左与李春松家为邻,右与李秀高家相连,对面是队长李伏华家的小院。平日里的蔬菜和腌菜大多都是这三家轮着送,春松家还送过腌鸡,下乡后的第一个端午节就是在秀高家吃的老鹅汤,在伏华家点碗头菜也是常有的事。这次回乡,住过的老屋沒了,周边的老人都已不在了,后代也迁出村子,这里已夷为平地,曾经的故事已成过往。
进村后觉得村里变化很大,变得有些认不出了。原先成片的平房,多数改建成小二层的农舍,星布在村中。许多户家是锁门闭户,村子里空落落的,昔日的中间巷已没了当年的繁华,甚至有些荒芜,令人难以置信。在与留守的村民聊天了解到,农户外迁情况大致有三:一是搬迁到烔黄路合裕路沿边盖房,弃农经商;二是随子女进城带孙子,颐养天年;三是外出经商打工后,在城市定居。就此而言,六家滩变了,人气淡了,甚至是觉得萧条了,却是寓意着一个进步,从农耕化向城镇化跨越的进步。
最为可惜的是村内祖上留下的老屋几乎全拆了,比如晓玲、李璇她们住过的大林和杨大妈家祖屋及村里作小学堂用的祠堂等。从仅存的一处老屋可以看出村里昔日的奢华,高墙深院,门前青石板路面,建筑构件不仅粗大,而且精制,门头上雕刻花型的图案依稀可见。个别拆除尚存的老屋门头,在断墙残壁边孤独地竖立着,看上去有些凄凉,好象是一位孤独的老人,在讲述着过去的故事。那些老屋没有了,失去的是文化,留存的只是记忆。
村里的农居有些稀落,屋与屋间形成了空地,有人就在房前屋后开出菜园地,打理得郁郁葱葱。这在当时是绝对没有的。一是村内是屋接屋,房连房成片村居,寸土寸金,哪有空地;二是家用菜蔬,只能在按人头分的菜园地上种植,屋边种菜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明令禁止!村东头有口老井,井深水足,是全村饮用水的水源,尤是在炎炎的夏日里,用胡芦瓢挖上喝一口,清凉、甘甜,胜过甜心园的冰镇酸梅汤。如今家家有了自来水,井也悄然地退出历史舞台,陈旧的井身静静地躺在草丛里,原有的石板井台也不在了。我想,但凡是六家滩人都不会忘记那口老井。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村东口还有一口水塘,塘的西沿和南沿置有石台阶,供村妇村姑们洗汰专用。那儿可是村里女人家的天堂,在那儿浣洗,在那儿聊天,在那儿欢笑。晓玲、李璇对那儿独有情钟,执意要在塘边留个影,回忆与村姑们一起留下的谈笑嘻闹快乐时光。我却不同,村里的男人是不用洗衣服的,若有某男在那儿洗涮是会遭到耻笑的。所以我们男生一般为避人眼目,宁在村北头的流水渠里随意地洗涮,也不去村东口的水塘那边去丢人现眼,遭人耻笑,甚至是多舌村妇的嬉笑。
村里还有一个大变化是,新建的水泥路面贯通全村,再无雨中泥泞的不便了。屋前屋后、院内院外许多户家养植着多种花草,时正深秋,随处可见的秋菊绽放,五彩的鲜花,寓意着六家滩村民生活已今非昔比,滿满幸福,蒸蒸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