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公交车上，肖霏菲的脑袋不停地旋转着，她要好好想一想，如何转变这种关系，从妈妈的同学、从庞叔叔变成自己的父亲。那上阳的父亲呢，他爱自己，他很爱很爱自己。记得小时候，他常常把自己擎在肩膀上，坐在爸爸的肩膀上，她觉得自己很高大很了不起。小学二年级时，她和一个男生打仗，那个男生把她推倒在地，她哭着回家告诉爸爸，爸爸想了想，对她说，带我去他们家。当他和爸爸敲开那家门，爸爸诉说了事情原委后说，“让你儿子出来给我女儿道歉，并保证以后不再欺负她。”
男同学的妈妈不以为然，“小孩子打仗，家长出来为孩子打抱不平，至于吗？”
爸爸黑着脸，“小孩子打仗不要紧，但如果不知道欺负女孩子不对，那你们的孩子将来非长成混帐东西不可。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情，出现什么差错，别怪我没打招呼。”他带着女儿摔门而去。
第二天早晨，上学前，爸爸教给他，如果那个男生再敢欺负她，就上去抓住男生的手，坚决不要松手，即使被男生打得很痛也不要松手，然后狠狠地咬他的手，狠狠地咬，不放口，等老师来解决问题。这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间操时，那男生果然又跑过来将她推倒在地，她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双手抓住男孩一只手，张嘴狠狠咬住男生肥嘟嘟的小手，男孩*猪般叫起来，果然招来老师。老师把两人分开，问清楚原因后，竟然说那个男孩，你这是咎由自取！欺软怕硬，肖霏菲比你小两岁，你比她高一个头，你先打人，人家反抗，你还叫，叫什么叫！再敢欺负女生不！又拍拍肖霏菲的脑袋，“挺勇敢，好样的！就这样才能不受欺负！”
那个男孩从此果然不再欺负他，别的男生也不敢欺负她。通过这件事，肖霏菲特别佩服爸爸。李嫱却说，典型军人作风。
是的，爸爸就是军人作风，他有自己的处世原则，但对肖霏菲却没有原则，只要在妈妈那儿达不到的目的找爸爸都能达到。爸爸是她的避风港、是她的保护神。现在，爸爸不是亲爸爸，她对自己说，如果庞爸爸欠我的，那我就欠爸爸的，他对我比妈妈对我还好啊！是他使我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使我不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天啊！被抛弃，多么可怜的命运，是爸爸改变了我的命运！我该告诉他们还是装做不知道呢！肖霏菲想的脑袋痛也没想出答案。但她知道，这个问题谁也不能问，要用自己的智慧来解决。仅仅一天间，肖霏菲长大了不少。
庞云笈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的事情，上午做了很多检查，但他拒绝去见心理医生。笑话，哲学教授庞云笈需要见心理医生？他不是因为心理不健康才自*，他是因为对生活失去希望，对未来失去希望才自*！那套谈话法、催眠术对他根本不起作用，对于一个心理强势的男人，心理医生也无能为力。这是他人生的主动选择，应该看心理医生的是刘淑红！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他望一眼，竟然是肖霏菲，“肖霏菲，你、你怎么来了。”
肖霏菲走过来，坐到他床前的椅子上，看着他，不错眼珠地看着庞云笈，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庞云笈立即明白肖霏菲知道自己自*的事情，否则不会用这种眼神。谁，当然是儿子告诉她的，庞曦，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吗？你答应我封锁自*消息的，反倒是你透露出去，还首先告诉肖霏菲，我以后还怎么教育她坚强、坦然面对困难。庞云笈羞愧得无地自容。但他还想再证实一次，“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肖霏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他放在床边上的手，慢慢把脸靠在他手上，让自己的脸摩擦着庞云笈的手，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爸爸……”
当肖霏菲双手握住庞云笈手的时候，一股暖流涌遍他的全身，除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庞云笈握过肖霏菲的手，从此，他们再没有任何一次身体接触。庞云笈清醒地知道，他和肖霏菲的关系，表面看来是师生关系，但是很多人有疑惑，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还有，男教师不知自重，对女学生拍肩碰膀，在他看来，是很轻浮很阴暗的举动。肖霏菲不知道自己是他父亲，如果他和女儿有身体接触，女儿会将他也划到轻浮男人队伍中。
肖霏菲在他身边五年，他们从来没有身体接触，尽管心中，他多么想把女儿搂在怀里，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有多亏欠她，可他不能。现在，肖霏菲握住他的手，他的意外和激动可想而知。他闭着眼，眼睛热辣辣的。可是，当他听到肖霏菲叫爸爸的时候，却如被雷电击中，整个傻掉了，大脑一片空白！他很快清醒过来，当然是刘淑红在庞曦逼供下说出来，然后庞曦又找了肖霏菲！一定是这样的，处心积虑保存多年的秘密顷刻大白天下！说来奇怪，他刻意保持的秘密被公开，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肖霏菲抬起头，泪眼朦朦的看着他，“爸爸，你为什么要自*，难道我和哥哥不值得你留恋吗？你为什么要离开！”
这句话如水龙头开关，拧开了庞云笈的泪腺，泪水从眼睛中肆无忌惮地流出，他不想哭，不想在女儿面前表现出软弱，可泪水不听他使唤，争先恐后地往外涌，肖霏菲从包里掏出纸巾为他擦拭，不知道弄湿了多少张纸巾，泪水才渐渐止住。
父女俩泪眼相对，但他们的心都是敞亮的。对肖霏菲，是多年的谜团终于揭开，终于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庞云笈对她好的理由。对庞云笈则是，一直渴望的却不相信能实现的愿望得以实现，女儿知道自己是他亲爸爸。而且不是自己说出去的，李嫱没有理由怪他，他并没有爽约。
“是庞曦告诉你的。”
“是。”
庞云笈心里高兴，嘴里却说，“他总是自以为是，这样，我在*妈面前又成了罪人，当年我答应她永远不说出真相。”
“哥哥说，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是谁，亲生父母是谁，这是人的天赋权利。”
庞云笈摇摇头，“他总是喜欢讲理，殊不知，人生很多事情很多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如果大家都讲道理，这个世界就会在规则和道理中运行，就不会有那么多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就不会有自*！”
肖霏菲想解开庞云笈的心结，使庞云笈永远不再自*。“爸爸，你什么问题解决不了，你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是帮助我们解决问题的导师啊！”
庞云笈苦笑，“希蜡特尔斐神殿入口处雕刻着五个字：认识你自己。爸爸越认识自己，越悲哀地发现，我的一生就是失败的记录，一个失败连着一个失败，我总想避免失败，却永远在失败中挣扎，我老了，我太累了，没有力量挣扎了，所以我要走！”
“失败？你怎么能说失败，在我们这些学生眼里，你是成功的典范呢！再说，你也不老啊，你正年富力强呢！”
庞云笈再次摇头，“工作和事业或许还说得过去，但那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他看着女儿，产生出强烈的倾诉*。在他的人生中，没有人可以交心的倾诉。他永远在装别人的导师，永远在装成功的样板，可心里的挫败感却没人知道。肖霏菲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鼓励他说出来。“77年考上大学后，我不该结婚，可刘淑红父亲和哥哥逼迫我，软弱的性格使我接受了这个婚姻。最主要原因是我怕他们伤害你爷爷、奶奶，这是我不能接受的。这个婚姻一开始就是失败的。后来我试图抗争，爱上*妈，抛弃了他们母子，这是我犯的不可饶恕的错误，我用年轻为自己辩解！为了庞曦，我又和*妈离婚，离开你，回到庞曦身边，纠正一个错误，又犯下另一个错误。
一次失败的选择，让我终生付出代价！要掩盖很多秘密，对同事掩盖和妻子分居的秘密、对儿子掩盖他有妹妹的秘密、对女儿掩盖我是他亲生父亲的秘密，对妻子也要掩盖……我哪象一个父亲一个丈夫！我想对每个人负责，最终，我对每一个人也没能真正负责起来，你、*妈，我永远亏欠你们！你刘淑红阿姨，我们俩走到这一步，追根溯源还是我的不好，我把她从一个正常女人变成现在这样变态的女人！只对庞曦，好象真正负起责来，可他恐惧婚姻，发誓不结婚，那也是我造成的恶果！”
突然，脑海中闪过刘小绵的身影，二十多年，除了那短暂的几个月，再没碰过女人！他用近乎吼叫的声音说，“我根本算不上一个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