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黄义达在飙新力艺巨星演唱会图源网络
3很多人讨论我的长相。有人说我很偶像,很漂亮,也有很负面的说法。那时候每个艺人都有一个网络留言版,有人常来骂,说怎么出一个不男不女的艺人,有时候甚至攻击你的家人。
长得很偶像这个事情,也变成公司评判我音乐路线的因素之一。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从小听北京摇滚的人,想唱摇滚,做摇滚,像唐朝那样。还没见公司的人,我就把那首《写给自己的歌》丢过去了,他们听到这首歌,说太「北方」了。因为这首歌,他们觉得我应该长得很粗糙、很邋遢那种。等我本人一出现,他们马上说,不行不行,那更不能走这条路线了,你一副偶像的脸。
那时候是流行乐的天下,很多摇滚乐都在地下,大众不是那么接受。公司觉得,我不走偶像歌手的路,有点可惜了。公司安排我上很多通告,大家的关注点最初也都在外貌,都会问,这么秀气会被认作女孩吗?长这样,为什么不去拍偶像剧?为什么不去当模特?他们也好奇很多细节,会不会留胡子,会不会刻意让自己穿得更man一点?
听到这些问题,我内心都不太有波动。接触过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性格和外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我是一个很倔,脾气很冲,直接又好胜的人。平常我穿得很随便,每天都是最普通的背心短裤,每次我经过老板,得走大概五秒,老板才意识到那是我。他问宣传,那是黄义达吗?人家说对,老板说,我还以为是快递员。他就骂宣传,「你叫他给我穿得明星样一点。」
但我根本不在乎穿什么。那段时间,每天都是各种事情在脑子里打架,很挣扎。一方面,我不能做想做的音乐,一方面,又要每天出入各种通告。
我写歌前奏都很长,都是40多、50多秒,但公司限制我只能在19秒,因为电台放不了那么长。上综艺,一个前辈劝我,你得多笑,得多讲一些,要不然这通告白上了,一个镜头都没有。通告公司也不满意,说我这个人就是平淡无趣,一个平淡无趣的人。
我总觉得,我是做音乐的。上节目,心思不在这里,只想回家写歌。经常下了通告回家,写到第二天早上,有一次写到早上9点,睡一会儿,接着赶通告。我的想法没那么复杂,每天脑子里就是想,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那时候,交朋友也很痛苦,我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社交。每次在颁奖典礼后台会遇到很多艺人,公司就说,其实很多人想跟你做朋友,但觉得你很难靠近。可能我看起来特别冷,没有表情,也不主动去跟人家聊天,都是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那时候,我心里也会觉得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艺人,我是一个作曲家。
有一次,有个朋友生日聚会,我去了,喝了点酒,头很痛,想找朋友带我回家。一个前辈的太太看到了,走过来说,义达,我跟你聊聊。我说,大嫂,什么事情?她把我带到电梯口,说,「义达,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回家吧。」
那一个瞬间,我懂了,立刻头就不痛了,我给她一个很开心的笑,电梯门关上又打开,我飞奔回家了。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出去过,不再试着去交朋友,不再强迫自己社交,每天都在家里写歌。那天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大嫂。我感谢她救了我。

MV《那女孩对我说》截图
4不用社交了,唱片还是要发的。我和公司签的是唱片约,几年要发几张专辑那种,那个数字对我来说太多了。我写歌速度很慢,有时候一年只写一首歌。台湾有一个艺人叫牛奶,曾经问过我,几时有时间出来吃饭?我很认真地算一算,告诉他,大概九个月后吧,我在写歌。
家人也会担心,好久没发片了,是不是不红了?是不是没有工作了?对他们来说,我是艺人,怎么在电视看不到,在新闻也看不到了?
有一次,爸爸看到我的新闻了,特别着急打电话给我,开始念,「黄义达……」,突然停顿了两三秒,说,「等下,我叫妈妈读给你听」。他很开心,儿子终于不是没有发歌或者没有新闻了,儿子还有工作。但爸爸中文不好,认的字不多,他读不来。他停顿的那几秒钟,我在电话那头一直流眼泪。
那时候公司觉得你没有事情,连个绯闻都没有,根本上不了新闻。到第四张专辑要发,公司就发稿子说我家里的事情。这个新闻出来后,家人有点不开心,我妈讲,哥哥姐姐也讲,觉得为什么要为了发片,做到这个样子。
我难过了很久。发稿之前我是知道的,我知道这个东西出来肯定不好,会伤害很多人,但我也没有能力反对。你知道自己的状况很不好了,那时候黄义达就是没有爆点的人,公司已经说,你再没新闻稿,这唱片根本发不出来,永远都不会有声音了。
我都理解,公司投了很多钱,你的服装,你的拍摄,你的MV,你的唱片,都是公司出的钱,不是你自己,你好像也要去体谅公司,公司也付出了很多。那时候就是大家都难,都痛苦。大家都来给我做思想工作,经纪和宣传劝我,只要再努力一下,肯定就上去了。是我不行了,我太难受了,我哭着对公司讲,我不喜欢,放我走吧。
那种不快乐达到了巅峰。人越来越不对劲,白天我的家都是黑的,我不出门,我可以蹲在客厅4个小时不动,还会莫名其妙地哭。
我的第三张专辑《完整演出》在2007年才发行,相当于在最红的时候,这个人停滞了两年,出片节奏很不对,说明这个艺人有问题了。到第四张专辑,我终于把19岁写的那首《写给自己的歌》放进去,有点当作最后一张专辑做了。不开心,特别不开心。
那是2009年年末,在我最抑郁、最不开心的时候,一个朋友找我,说他要去当和尚了。我立刻说,带我去,他还以为我开玩笑,我很认真地说,我很不开心,你带我去。
我真的就飞到清迈去,在深山的一座小寺庙修行,修行要剃头,那个推刀从我脑袋划过去的时候,30年的过往,像电影闪回一样,一幕一幕出现,你多么任性,多么坚持自我,甚至小时候对爸妈的不礼貌的场景都出来了,眼泪喷出来,哭得不行。
每天都要在一个很小的房间打坐,一个人,没有人跟你说话。我们还上了一堂课,一秒一步,走到一个小蜡烛烧完,大概要走45分钟。第一次走,大家都会不耐烦,有人急得要骂人了,想骂那个和尚,你给我过来,让我走这个无聊的路。后来每天走,走了快5天,走到连蚊子飞过去你也不想理。你会发现,人的心可以很静,很静。
我在那边待了17天,不是很久,因为还要回去工作。回去公司吓了一跳,头发没了,连眉毛都剃了。当时正好是新年尾牙,很多地方邀请我去,去不了,眉头都没了,只能拒绝。我换了手机号,谁都没联系,想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大家都说我变了,清爽了,不灰了,人是很开心的。
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完成和公司的唱片约,《写给自己的歌》发了,是因为他们已经管不住我了,公司感觉你没得救了,黄义达就是想要做音乐,再不给他做音乐,他就更难过了。所以,公司还是很宽容,就算我没有完成唱片约,还是放我走了。
30岁之后,我没有再不开心过。任何不开心都没有。因为我已经懂得开心了。现在就算有不开心,出去走走,跑跑步就没有了。我就是一个每天面对四壁写歌的人,不得罪别人,也不露面,更不会有人在网络攻击你、骂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后来去清迈,我还有经过那个庙,但我没进去,怕在那里遇到熟人,怕忍不住,还会想剃头,想回去当和尚。算了算了,别进去了,头发留这么长了不容易。

2014年,黄义达出道十年演唱会 图源黄义达工作室
5前阵子,我看到一个数据,说2021年每27秒会产生一首新歌,太不可思议了。
我第一次接触到音乐制作,觉得好神奇,一进录音室,四五个话筒,不同话筒唱出来的声音不一样。耳机也是,不同耳机有不同的声音。调一个键,声音会变得很亮,很好听。第二张专辑我开始参与制作,当时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混音老师,跟他学了很多。有一天我问他,你都教我,不怕有一天我全都学走吗?他说不可能,因为我给你一个黑色跟白色,但我们涂出来的灰色绝对不一样,没有什么好怕。
那时,艺人隔好几个月才能发片,像我这么慢的可能得一年,两年都有可能。很多事情快了就不美了。去录音棚录音,录音师得提前一个小时到,机器要预热一个小时,我们如果早到了还得等。很多机器需要好的电流、稳定的电压,电线也要调整好。可能今天租五个小时的录音棚,专门录吉他,抠吉他的细节;明天录钢琴,就抠钢琴的细节。唱片公司、制作总监、录音老师,大家坐在一起讨论一首歌怎么做得好听。唱片的声音没有那么数位,没有那么尖刺,也不那么流水线。
大家也会讨论,未来音乐可能像缴水电费,只要付个钱,爱怎么听怎么听。没想到有一天真的变成这样。
现在,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制作人,音乐也量产了,我判断不了未来是怎样,搞不好某一天就是AI写歌,AI制作人,乐队都是机器人乐队了。你又必须得跟着科技走,因为谁都回不到那个年代。你问我怀不怀念,说实话没什么好怀念的,你只能接受时代改变。
这些年,我只接音乐节,我发现只有站在音乐节舞台上,我才像个音乐人。我好喜欢那样的自己,在台上玩音乐,而不是上通告,考虑未来要成名。我是音乐人黄义达,是我本人,不是在唱片公司被包装的黄义达。
没有音乐节,我就在家写歌。每个月版权公司会寄歌单过来,说谁谁谁要歌,我有感觉了就会接,没感觉就不写。之前我看到歌单有齐秦大哥的名字,突然特别想创作,赶紧坐下,写好了,请版权公司拿给大哥听一下,被选中了,就是去年11月他发的《柳川西街的少年》。我想写一些关于人的生活、工作压力等等具体的烦恼的歌,情情爱爱,我每次都觉得太多了,够了。

2013年,黄义达参加西安草莓音乐节图源视觉中国
这八年,好多歌迷觉得我怎么不出现了。参加「披荆斩棘」也是想告诉歌迷,我很好,不要担心。我每天就在家里玩,玩音乐,玩电线,玩各种喜欢的东西。其实,我一点都不神秘,我很简单的,没什么可炫耀的东西。
我也不缺钱,因为花不了多少钱。早上起来,喝喝茶,遛遛弯,放松一下,然后坐下来写歌,一抬头,晚上了。吃的也很简单,买个生菜沙拉拌一拌,烤面包沾一点醋。我也会去菜场买菜,都不用讲价,现在竞争激烈,经常买三送一,很合算的。衣服如果不是破得厉害,我都还穿,缝缝补补又是一件新衣服。你看我脚上这双鞋,我只穿这双。上一双穿了十年,从白变土黄,变深黄,黄到很丑。我的背包用了十年,前几天终于坏了。名牌我也不懂,身上这件帽衫还是要上节目了,公司拉着我去买的,看不过去了。
有了音乐,我还需要什么别的吗?
小时候总觉得没有人了解你,其实很多人想帮你,想推你,是我自己把门关起来。《那女孩对我说》的时候,要是把门打开,让他们再用力推,我不就更上去了吗?但是,你把我推上去,可能不会有今天那么开心的我了。
我没有很care红不红,如果我真的想红,当时一定想尽办法红了,就像孙悟空困了五百年,从五行山下蹦出来,腾云驾雾直接飞到天宫去了。但是我不行,非让我翻个筋斗云,蹦到天宫做一个偶像天王,我都要崩溃了。
现在走到哪儿,也没人认识我,多开心,多自由。出通告我也不问,有工作来就去,采访也不需要看提纲,人与人之间很直接的,聊起来两个人就有感情了,不用去担心要怎么回答。开心来,开心收工,明天又是开心的一天。
唯一担心的就是身体。40岁之后,身体真的变化很大,你会感觉什么都开始往下走,熬不动大夜了,12点就困了。心跳也要随时监测,不能超过177,这是我的极限,超过120,我就要深呼吸。
眼睛老花了,屏幕要放很远才看得清,手机每天都是只看新闻标题,大概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就不再往下刷。肩膀也不行了,有时痛得会牵连到胸,会胸闷,呼吸不太舒服。针灸、膏药、止痛药什么都没有用。这么多年每天拿吉他太久,又要侧身看电脑屏幕,我右肩膀的肌肉已经严重粘连了。我去看医生,医生说这是十几年积累的病,年轻人,你这辈子不会好了。哈哈哈,还叫我年轻人。
身体不好,主要耽误我写歌的速度,我现在写歌更慢了。你问我还想不想发专辑,很现实的问题是我已经没有体力再去做10首歌了。
哎呀,不过也要乐观一点嘛,我慢慢来,慢慢写,别为了10首歌把寿命缩短了,说不定还能活40年呢。我现在特别认命,只要这只胳膊还没废掉,它能动我就能写,就能继续做我喜欢的事情,当个小小作曲家。万一哪天实在动不了了,我还可以演杨过呢(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