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正经”与艺术上的“狂想”听起来是完全矛盾的一组词。但这组矛盾的形容却恰好符合美国剧作家桑顿·怀尔德的文学风格。他是美国文学史上唯一一位获得过普利策小说奖和普利策戏剧奖两个奖项的作家。他三次捧起普利策桂冠,论作品的流传度和当时的影响力,是足以和尤金·奥尼尔、阿瑟·米勒、田纳西·威廉斯等人并称为美国四大戏剧作家的人物,但在近半个世纪里,随着其他剧作家成为经典,怀尔德则渐渐被人遗忘。
人们认为他作品里的思想太过于保守,价值观太过于陈旧,他用着一种古典主义的思维写作戏剧和小说。然而与此相矛盾的是,当他的戏剧主题被批评为保守拙劣的时候,人们又因为怀尔德戏剧超前的艺术表现形式而无法接受,他在《我们的小镇》中让死者交谈说话的场面让一部分现场观众完全无法理解——但随着现代文学的发展,这种跨越时空与生死的表现方式如今已经习以为常。无拘无束的写作形式和古典传统的内在主题,这矛盾的二者共同构成了桑顿·怀尔德的文学创作,尽管怀尔德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创新型作家,但他被人们渐渐遗忘的那些作品却不断启发着美国后来的剧作家,他当时使用的诸多“反戏剧”和充满实验性的创作手法也为更多想要创新的作家们提供了指引与自信。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3月14日专题《桑顿·怀尔德:一本正经的艺术狂想》的B04-05版。
B01「主题」桑顿·怀尔德 一本正经的艺术狂想
B02-03「主题」桑顿·怀尔德 写出从未去过的地方
B04-05「主题」我们人类有谁看到过故事的结局呢
B06-B07「历史」作为边缘与中心的宋代四川
B08「文学」《803》:科技在文学中的表达,是否只有既定途径?
在阅读桑顿·怀尔德的剧作之前,你可曾在生命中的某一刻问过自己:“有没有人在活着的时候,意识到生命的意义——每一分,每一秒?”
如果一出剧作里从大幕拉开到剧终散场,都没有一个真正意义的“反面角色”出现在舞台上;再如果,翻遍这部剧作的每一页都极难在字里行间找到我们惯常认知中的“矛盾”“冲突”或者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戏剧性”的东西,它就不能被称作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或一部杰出的剧作了吗?
在阅读美国剧作家桑顿·怀尔德的剧作集的起始阶段,我很多次问自己以上那些问题,但往往是在跟随他行进完一整趟“旅程”之后,答案依旧像云一样飘在高空,淡淡的,不叫你摸着但也不刻意折磨你的心智,只让你想要继续翻开下一个故事的篇章。就这么着,有神奇的意念一点点从混沌的星云和坚固的已知中冒出头来,我才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对“戏剧”的认识是多么浅薄与单一,以及,我更不了解的——是世界和生命,就更别提时间与空间了。
这位出生于19世纪末,曾三度拿到普利策奖的美国小说家、剧作家笔下的这些看似平素的故事与时空的盘旋与摄人心魄的魔力,是怎样震动过近一百年前的读者与观众的,今时今日就在怎样敲击着我的精神。
就尽量相信那些可以穿透时间的事物吧,在一切真的有可能陷落之时。
以下,是与桑顿·怀尔德经典作品集译者之一黄七阳的对话。
“时间”存在的更多可能性
新京报:你最早了解到桑顿·怀尔德(以下简称“怀尔德”),是在什么时候?
黄七阳:是我在上大三的时候,中戏的黄维若老师在课堂上提到怀尔德——重点说起了他的剧作《我们的小镇》里有一个“舞台监督”的角色,特别有趣。我在那之前所学的,更多是传统的、符合三一律的、现实主义的创作方式,所以怀尔德的这种写法,对我们来说是很新鲜的。
新京报:你怎么理解“舞台监督”这个角色在怀尔德剧作里的任务和使命?
黄七阳:我觉得他有几层考虑,首先是这个角色会实现剧作上的自由度——比如在《我们的小镇》里如果要让艾米丽可以在死后回到她12岁生日那一天,这个时候就必须有一个所谓的外力,告诉观众她是怎么回去的。另外,“舞台监督”可以对于剧情中的地理位置、人口构成等背景做一个交代,以一个更加自由的方式提供给我们更多的信息。而在《九死一生》里,“舞台监督”还有一个功用就是赋予剧作一些“娱乐性”——比如他会上来告诉大家演员吃坏了肚子,我们要临时找一些后台工作人员来替补上阵,这样就需要现场排练一下,也就给了后面那些新的角色——“神学家”们——的登场铺垫了合理性。“舞台监督”的角色第一次出现在怀尔德剧本里是在独幕剧《希亚瓦萨号列车》里,我认为当时这个“角色”的出现内在的动因,是怀尔德不断在探索舞台的时间和空间。当一个作者有想表达的东西,但是他手里没有实现的工具的时候,他就肯定得创造一个存在来完成。现在我们都知道了,《希亚瓦萨号列车》其实就是《我们的小镇》的一个雏形。

《我们的小镇》,作者:[美] 桑顿·怀尔德,译者:但汉松,乐府文化|广东人民出版社,2024年12月。

《九死一生》,作者:[美] 桑顿·怀尔德,译者:黄七阳,乐府文化|广东人民出版社,2024年12月。
新京报:你是怎样对怀尔德逐渐着迷的?
黄七阳:经由黄维若老师的提示之后,我找到了姜若瑜老师刊发在《新剧本》杂志上《我们的小镇》的译本,一口气读完之后非常感动。那时候我刚刚开始学习戏剧创作还没有几年,对所谓的“创作技法”并没有足够的概念,就是本能地觉得《我们的小镇》跟我以前看过的剧本都不一样,它非常地平淡,又非常地动人。后来我看到很多读者评价怀尔德的剧作时都会用到一个词——隽永。我觉得很到位。再后来,我读到了《漫长的圣诞晚餐》,看到他如何在当中呈现了“时间”的流变和意义——今天我们知道了,那其实就是一个“蒙太奇”处理,但在他写作时的那个年代,这个处理是很先锋的。他在舞台上探索了表现“时间”存在的更多可能性,这种在剧作结构上的探索和让观众在舞台上感知“时间”的手法,放在今天来看依旧是异于常人的,他笔下的日常生活也在这种结构里变得更加触动人心了。
新京报:《漫长的圣诞晚餐》(以下简称“《圣诞晚餐》”)讲述的其实都是非常琐碎温暖的日常,就围绕这一家里的几代人,这让我想到他另一个独幕剧《前往特伦顿与卡姆登的快乐旅程》(以下简称“《快乐旅程》”),也是一家人的故事,乍一看,什么都没有发生,非常圆满,非常可爱,让人看过之后心生温暖。这部剧作的独特之处,你认为在哪里?
黄七阳:《圣诞晚餐》里体现的是时间,《快乐旅程》里体现的是空间。说到这里我们有必要再提到《我们的小镇》,怀尔德创造了一个特殊的视角,就是最后一幕艾米丽回到自己12岁生日那一天——观众那个时候都知道她已经死了,但是舞台上她又在跟自己的爸爸妈妈聊天,你就会带着一种很心酸的感觉来看,你知道这个女孩其实已经不在了,但是她又在重新经历生命里那个平凡的一天,这就会让你回想,自己生命里的一些平凡而珍贵的瞬间。再回头看《圣诞晚餐》和《快乐旅程》,其实都并没有在客观上构建这样一种特殊的视角,但它们带来了另外一种跳脱了平凡生活的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