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D-8ik在演出中
而远在三千多公里外的樱桃，也怀揣一个地下偶像的梦。产生这个想法时，她正在上海做舞蹈演员，非科班出身的她，也曾通过努力练习，得到给明星伴舞的机会。
但对樱桃来说，地下偶像有着独特的魅力：演出过程，粉丝会通过喊口号、击掌、“起飞”等方式为偶像打call，如此直接、浓烈的情感表达，是在其它演出中没有的。
起初，樱桃试着咨询了上海的地偶团体，却被严苛的年龄门槛拒之门外。后来家人生病，樱桃回到故乡沈阳。2023年8月，她发起地下偶像团体Heartbeat，通过小红书和微博招募了8名成员，主要在沈阳周边活动。
9月末，Heartbeat与另外4个偶像团体及个人在沈阳拼盘演出，这是她们的第一次公演。披露演出信息的微博下，有人夸赞“这么萌的宝宝们”，也有人吐槽“会不会起id啊，都什么土鳖”。
在一片参差不齐的声音中，在失落的重工业基地，又一群女孩开始自己的偶像梦。
造梦者总要回到现实的土壤里。多数地下偶像为自营团体，没有经纪公司运营扶持，这意味着从公式照、打歌服到唱跳排练、演出对接，都要自己完成。
KD的不少成员入团时看不懂乐谱，是由音乐专业的Sara带着练习。成团两个月，Sara会给成员们讲解乐理知识，一起练习。她一边打着节拍，一边指导成员唱旋律。没有舞蹈老师，她们就跟着网上视频练唱跳。
要找到合适的练舞视频也不容易，网上少有练习室版本，多为演出录像，摄像机机位不时切换，只能呈现片段舞蹈。羽蝶和队友们只能搜罗多个视频，试图拼凑完整的动作。
此前跳了六、七年宅舞的Kake，是KD团内唯一男成员，成为地下偶像后，他也只能重新摸索，但目前的地下偶像团体多为女性，缺少男偶像的参考模板，他自嘲“抄作业都不知道怎么抄”。
在成团初期，即使是翻跳其他团体的舞蹈，成员也会在走位和动作上产生意见分歧。“跳舞跟打架一样”，身为团长的Sara担心影响排练进度，只能安抚成员“搞完再说”，但话落到成员耳朵里，又被误解为意见没受尊重。那时彼此还不熟，一吵架就冷战，没有像主流偶像一样受到公司约束，最终聚餐、排练也凑不齐人。Sara和Yunoka认为，这是由于成员对“地下偶像”有不同的理解。
Sara和Yunoka原先是艺能团成员，主要翻跳乃木坂、四八系等偶像组合的舞蹈。在艺能团时，她们主要扮作某位知名团体成员，从外形、神态等方面去模仿还原。现在，她们以自我的身份上台，不再是“知名偶像”的影子。但 Sara起初很忐忑，不确定真正的自己能否被观众接受、认可。
问题很多，好在团员们有共同的目标——呈现一个好的舞台，因此她们愿意花费大量时间沟通磨合。“从五花八门的地方，慢慢往一处靠”。她们逐渐找到了同样的节拍，偶尔有队员在舞台上发生失误时，其他人也能快速补位。
除经验不足外，更大的困难是经济窘迫。为了节省开支，KD的运营和演出事务都由成员和她们的朋友完成：Sara作曲作词，受受编排舞蹈，Yunoka设计宣传物料，朋友笛木拍摄公式照。
小熊公主家里有一台缝纫机，她在网上买了30元的底裙，自己缝上白色花边和彩色系帘，打歌服就制成了。按照市场行情，定做一套打歌服要上千元，她们省了一大笔钱。
“虽然看起来简陋，但大部分粉丝都会说，能感受到这是我们齐心协力做出来的东西，很有纪念意义”Yunoka补充道。
物料可以自己做，但场地总得花钱租借。她们费尽心思才找到一个足够便宜的舞蹈室作为排练场地。一小时35元，每次排练4小时左右，费用成员均摊。每次至少要凑满4个人才会去舞蹈室排练，“人太少的话，摊下来就很贵”。
排练之后，还得找地方演出。筹备第一次公演时，她们问了十几家场地，要么环境不满足需求，要么费用超负荷，动辄上万，但她们只有4千元的预算。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承办过漫展的文创基地，但演出前一周，对方说场地已卖掉，没法租了。她们只好紧急联系了一个舞蹈培训基地里的小剧场，为此演出延期了三天。而这个小剧场也有缺陷：下沉式舞台的设计，没法跟观众充分互动。话筒不够、灯光师也没有，她们只能另外花钱去租。
如果到外地演出，还要多出一笔交通和住宿开销。Sara坦言，“不是每个成员去外地都能回本”。
演出门票收益是由主办方和场地方分成，与参演的地下偶像无关。她们的收入只源于周边售卖和特典会。特典会是指演出结束后，粉丝可以购买一张50元的特典券，跟偶像聊天2分钟，外加一张拍立得合影，圈内称为“拍切”。
人气高的偶像，有更多粉丝来“拍切”；人气低迷的偶像，就像“罚站”，干站几小时，收入寥寥。同团的偶像间也有流量差距，有的粉丝多达几十万，有的几百、上千。遇到“拍切”粉丝很少时，羽蝶也会忍不住自我怀疑和焦虑，“是不是大家都不看好我？”
受限于经济和时间成本，KD只有在本地演出时，才会全员上场，去外地演出往往只有3、4个人。“有工作、有经济能力的，在等一个空闲的时间；没经济能力的，在等一个攒到钱的时间；还在读书的，在等一个既没课又有钱的时间”Sara总结。目前，KD团内只有她、Yunoka和小熊公主能够稳定参与演出。
演出频率的差距，则会直接影响到经验积累和粉丝互动，有的成员因此产生心理落差，“看到我们一直在往前走，她们会有点无能为力，觉得难过，甚至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是不是要退队”。但Sara和Yunoka都不希望有成员被落下，她们会一起交流近期感受，尽量同步演出经验，给成员提供心理支持。
作为少有的女男混团，身处其中的Kake还有一些身份认同焦虑。以前跳宅舞时，观众会因为跳舞的男性稀缺而包容、支持他，但成为地偶市场少有的男偶像后，Kake反而感到遭受冷落，他也不太清楚观众想要什么。
不过Sara强调，Kake在团体中融合得很好，只要其他人看过他们的舞台，就会打消质疑和偏见。“Kake出来之后，上海那边也有年纪较小的男性观众想做偶像。我们做到了，就可以给不敢尝试的人一些勇气”。
*KD-8ik在演出中
与主流偶像相比，地下偶像有着野生、自由的特点，艰难的生存条件也使她们紧密联结在一起。小熊公主笑说，她们的团建方式是去麦当劳吃“穷鬼套餐”，去寺庙上香求签。
重庆地偶团体HelluTa的羽蝶，在高中时参加过地上女团。公司要求她们休学一年参加训练，训练方式十分严苛。每天都要早起晨跑，上体能训练课，下午则要学舞蹈、声乐、化妆，课程量大、时间紧。每个月都有唱跳考核，考核不通过就会被淘汰。起初团内有20个人，半年后，只剩5个。这让羽蝶时常处于高压状态，担心自己不知道哪天也被淘汰了。
除业务训练外，还有严格的身材管理。羽蝶身高168cm，在公司眼里，她的体重应该在90-95斤才算达到合格标准。为了减肥，她尝试三天不吃饭，每顿只喝一盒酸奶。胃病，在女团中普遍得不值一提。
加上公司信奉打压式教育，有森严的等级体系。多方面压力叠加在一起，羽蝶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除了莫名的情绪低落外，还会全身游走性疼痛。
最后，她选择退团，在医院住了一个月，通过MECT无抽搐电休克疗法进行治疗。这项专用于治疗精神疾病的手术，给她带来了记忆障碍的不良反应。回到学校后，碰到同学跟她打招呼，她却不记得对方是谁。
采访中，许多人都提到，做地下偶像是一件高投入、低回报的事情。Yunoka也坦承，虽然KD已经算地偶中经济效益较好的团体——基本每周都有演出，今年的演出已经排到了5月份，但如果算上前期筹备的投入，现在还是属于亏钱的阶段。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做偶像？
“说白了，站上台之前，我们也是台下那群人”。Yunoka和Sara都有喜欢的偶像，也都曾靠着偶像走出情绪低谷，因此她们相信偶像的能量。“也想成为能够带给大家能量、在身后推一把、让大家都能向前看、一起努力的人”。
高中的时候，Sara因为生病常常请假，长期脱离集体。大学毕业后，她也因为“读不懂空气”，遭过职场霸凌。“我是真的社恐，走到人群里面就会发抖、坐立不安，没办法社交的类型”。她因此患上心理疾病，低谷时期，没有朋友，不跟人交流，常常待在家里打游戏。二十出头的年纪，不知道人生要往哪里走，前途茫茫。周边人劝她“随便混口饭吃就好了”，但她总觉得心有不甘。
黯淡的生活里，偶像楠木灯成了Sara唯一感到光亮的存在。楠木灯是日本歌手、配音演员，在二次元偶像企划《LoveLive!虹咲学园学园偶像同好会》中饰演优木雪莱。在这部番剧中，优木雪莱瞒着反对的父母，追逐偶像梦想。
偶像在舞台闪闪发光，美丽而强大，触动了消沉中的Sara。她填词、作曲创作了一首《致憧憬的你》，讲述了自己“推”楠木灯直到她离开虹咲，再到自己纠结、决定成为偶像的心路历程。
“我一直在思考着
世界从何时开始变得黯淡无光
无法言语
身体也无法动弹……
什么是重要的
什么是自己想做的……
这时你像我伸出了手
将我的世界点亮了灯
传达出去
给憧憬的你……
就算一点点也好
也想要能够成为你的勇气……
激烈的心跳在呼喊着
名为最喜欢的热爱”
这首写于KD成团前的歌，原本只是Sara个人对偶像的情感，但后来她和成员、粉丝一起经历许多困难，歌曲的含义也在演出中一次次填满，变成她们之间情感的纪念品。
虽然抱着传递能量的想法成为偶像，但真正站上舞台后，这些地下偶像也从粉丝那里获得了支持与能量。由于准备仓促、经验不足，第一次公演，她们动作不齐、忘词，但粉丝还是热情地给她们打call。有些忠实粉丝几乎每场演出都不落，跟着她们从昆明到川渝。KD第一次“远征”重庆时，看到粉丝们穿上了印有团体logo的T恤，她们焦虑的情绪瞬间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感动，“眼泪都要出来了”。她们也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唱跳，来回馈这份支持。
Sara是目前粉丝较高的成员，但一直缺乏自信。直到粉丝一次次察觉她的不安和焦虑，给予支持，她才开始重建自信，敢于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出道七个月后，她在某天晚上的零点发送了一条千字微博，坦承自己的交流障碍、缺乏自信和粗心冒失。“因为弱小，所以才想要跨越一切来到你们身边，希望能够真正接纳自己，说出我就是这样的偶像”。粉丝们也坚定地回应她，“我很喜欢你，你是我的推”。Yunoka形容她们之间的关系，像“互相发射能量，越滚越大，像漩涡一样”。
地下偶像的粉丝，几乎覆盖了所有年龄层。Yunoka提到，第一次路演时，有位80岁的大爷向她们反馈音响效果不好；而去年国庆演出，还有位10岁的小朋友来参加特典会，跟小熊公主聊天。
1月13日的特典会上，一位在餐饮行业工作的女粉丝买了5张特典券，只为跟偶像受受聊满10分钟。她所在的餐厅一个月安排她工作200个小时，但昆明的最低时薪是19元，工作劳累，工资却填补不了日常开支。可每当看到偶像，生活的疲惫就会消散，所以她还是来了。
不过，在能量链接之外，男性占多数的粉丝群体，还可能将情感投射转化为恋爱想象和性别凝视。
一位喜欢钻研社会学的男粉丝，推荐我看上野千鹤子《厌女》中对于偶像的描述：“不管那些胆小的男人的*有多么以自我为中心，‘温柔的大妈们’都身穿高中生制服风格的服装又蹦又跳地笑脸相迎，这种‘由男人创造、为男人的产物’，就是偶像歌手组合AKB。这个社会以偶像之名量产这种女人，渴望当偶像的女孩后继无穷，是因为人们知道，迎合男人的妄想乃是更有利的生活方式吗？”
Sara和Yunoka认为，偶像和粉丝的关系模式，决定了双方的社交距离会比一般人要近。对她们来说，更希望双方是互相支持、一起前进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