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达在美国教钢琴。
文 | 张蕾
北京话里有个词叫“范儿”，说某某人很有“范儿”，一般是指他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或做派。陈达就是一个很有“范儿”的人。这种“范儿”首先体现在外表上：无论何时，他的头发永远都保持着精心打理的形状，一丝不乱，尽管大部分都已经花白，但一头白发的陈达显得更加有“范儿”。他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虽然瘦，却很结实。他的衣着总是干净得体，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陈达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他经历的事儿多，知识面也很广，讲话很幽默。和陈达聊天，或者说听他聊天，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陈达为人仗义，做事大气又不失细致，许多曾经与他合作共事的人都会有这种共识。
陈达还是个喜欢“折腾”的人，他做过许多事情：做生意、开公司，甚至还承包过鱼塘......但用他自己的话讲，这些经历大多都不算成功，之所以有些事情看起来做得还不错，那只是因为资源太好。只有在教钢琴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
被“挑衅”，意外走上钢琴之路
青年陈达
陈达的母亲周广仁是我国钢琴届泰斗级人物，在常人看来，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成为一名钢琴家似乎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小时候的陈达非常淘气，家里对于他的教育也基本处于一种“放养”的状态，顺其自然，以至于他15岁之前都没有系统学过钢琴。
上初中时，一次班上的一位同学向陈达挑衅说：“*妈是钢琴家，那你也一定会弹《致爱丽丝》喽？”“当然会了。”别看陈达说得理直气壮，可平时他却几乎不碰钢琴。
话都说出去了当然不能认怂，回家后陈达让妹妹教他，自己就在钢琴上摸索了起来，没费多少功夫就弹得有模有样。一个星期后，他在学校的音乐课上表演了《致爱丽丝》，赢得一片喝彩。从此以后，之前对钢琴毫无兴趣的陈达居然喜欢上了钢琴。就这样，一次意外的打赌让陈达走上了钢琴道路，一发不可收拾。
辞职下海，“三院三校”第一人
看到陈达终于对钢琴产生了兴趣，周广仁先生非常欣喜，她很快联系了中央音乐学院的李其芳教授来教他，陈达终于开始了正规的钢琴学习。可好景不长，学了一年多后，李老师觉得陈达可能并不适合弹钢琴，建议他去学点别的。于是陈达又跟随当时中央乐团的黑管首席张仁富学黑管，但黑管也只学了一年多，又赶上了“文革”，陈达和无数同龄人一起，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的音乐之路也只好暂时告一段落。
在农村呆了5年后，陈达终于回到北京。1979年，北京舞蹈学院招收钢琴伴奏老师，刚刚从农村插队回城不久的陈达正好遇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尽管已经多年没有练琴，但那个年代毕竟会弹钢琴的人太少了，陈达凭借着当年的钢琴功底考进了北京舞蹈学院，成了一名舞蹈伴奏老师。当时在他舞蹈学院的同事当中，还有后来成为著名钢琴家的朱晓玫以及钢琴家王羽佳的父母。
为了准备这次入职考试，陈达进行了突击式的练琴，在很短的时间内快速提高了钢琴演奏水平，但同时也因为练琴过度造成了严重的肌肉劳损。入职以后，舞蹈学院的伴奏任务又非常重，经常一弹就是几个小时，这让陈达的伤病进一步恶化。这样高强度的状态持续了几个月，陈达终于坚持不下去了，无法再继续胜任钢琴伴奏的工作。而对他打击更大的是，因为持续的疲劳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以后他都不可能再从事钢琴演奏家的职业了。
多年以后陈达提出全新的钢琴演奏训练方法，很重要的原因是源于自己这段惨痛的经历。他希望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走过的弯路，不要让孩子们再走一遍。
在舞蹈学院呆了几年之后，陈达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辞职。周围许多人不理解，也有很多人劝他留下，在一片哗然中，陈达成为了文化部“三校三院”系统内第一个辞去公职的人。
心理学公司，还是算命公司？
辞职之后，陈达和北师大心理学系合作成立了“北京师范大学心理测量与服务中心”。心理学在当时绝对是个新鲜事物，社会上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心理学为何物，更不要说心理测量公司了。最初去工商局注册的时候，工作人员也是第一次听说“心理学”这个词：“心理学公司，不就是个算命公司吗？”
这有可能是国内第一家心理咨询公司。公司成立之初，正是中国女排如日中天的时候，上世纪80年代，袁伟民率领的中国女排夺得世界大赛“五连冠”，女排的姑娘们被奉为民族英雄。陈达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与当时的国家体委取得联系，为中国女排队员进行性格测试，并且依据每个运动员的性格特质，制定更加有针对性、更加科学的训练计划，后来中国射击队也引入了这套系统，效果也很好。
结缘“铃木”，进入钢琴新境界
就这样，陈达在商场上春风得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但他总感觉这样的生活似乎少了点什么。于是，31岁那年，陈达又一次做出了让人意外的决定——去日本留学。
在长野县松本市的“才能教育研究院”，陈达跟随铃木钢琴教学法的创始人——片冈老师学习。在老师的帮助下，陈达系统地学习了铃木教学法的教育理念和演奏方法，他很快领会到了铃木教学方法的精妙之处，他弹琴变得更加轻松自如，之前练琴时留下的伤也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好转。凭借出色的音乐领悟力，“基础最弱”的陈达很快就在同学中脱颖而出。后来有一次周广仁先生去日本看望陈达，片冈老师对她说：“陈达在钢琴方面是个天才，你犯的最大一个错误就是没有早点让他学钢琴。”
在日本的几年里，陈达一边学习一边教琴，这也为日后形成他自己的教学理论打下了基础。1992年，陈达离开日本去了美国，在达拉斯铃木钢琴学院担任钢琴教师。初到美国，许多家长都不太信任他，特别是中国家长，他们似乎都觉得还是西方人钢琴教得更好。但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家长们发现，即使再顽皮的孩子，跟着陈达学琴之后，都变优秀了。在他的课堂上，从来没有打压学生积极性的举动和话语。每次开音乐会，他的学生都是弹得最棒的，于是逐渐的，陈达也得到了越来越多中国家长的认可。
寻找最佳发力点，万物皆相通
2004年回国以后，陈达一直从事钢琴教学的工作，他的教学方法和别人都不一样。
陈达平时非常喜欢下围棋，对他来说，围棋甚至可以和钢琴占到同等重要的地位。围棋需要缜密的思维、精细的计算以及对于局势的判断和掌握，并且当中包含了许多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和文化精髓，比如以退为进、无为而治等。下棋多了，会对人的性格和思维方式产生影响，对于弹钢琴也是如此。陈达在下棋的过程中经常会有一些感悟，可以运用到钢琴教学以及生活当中。
陈达平时也喜欢打高尔夫，他的球友当中不乏专业级别的高手，比如职业高尔夫教练杨浩。杨浩说：“陈达打球的方式很特别。他的动作在运动轨迹中的合理性特别强，整个挥杆过程动作很大，但他可以把有效做功压缩在80厘米内完成，是一种完全不较劲的发力方式。”杨浩表示，运动也好，钢琴也好，都需要合理利用外界条件，我们所追求的所谓专业动作或标准动作，就是为了找到一种合理的应用方式。“他会经常讲一些钢琴的理念，比如手指‘零重量’的概念、站立的姿态，上琴的准备、身体状态的调整，包括一些对待学生的教育方法等。”杨浩说，这些东西他都运用到了自己高尔夫的教学当中，受益匪浅。
在陈达看来，这些运动和弹钢琴是一样的，都是要找到最佳的发力点，可以用最节省的力量发挥出最大的效果。“要获得好的声音，根本因素是触键时控制手指的下键速度，力量要集中。”陈达说，如果可以合理运用手臂、手腕、手指，将力量集中于一点，即便手指没有抬得很高，只是微抬下落甚至是原地下落，同样也可以获得很好的声音，且做功距离减小，时间和能量都节省了。
寻找钢琴演奏之道
“天赋”这种东西很神奇，有些人可能苦苦追寻而不得，但有些人得来全不费工夫，陈达就属于后一种人。“许多人是学而知之，但他是生而知之，一般人都有个从Ａ到Ｚ的过程，而陈达是属于那种少有的有直接悟道能力的人。”钢琴家孙韵这样评价陈达，“他并没有经过学院派的学习，但他是一个悟道者，许多东西他不是学出来的，而是悟出来的。他总是充满智慧，每次和他聊都会给我很多启示。”
孙韵自幼跟随周广仁学习钢琴，16岁拿了全额奖学金去美国曼哈顿音乐学院留学，一直读完博士，现在任教于上海音乐学院。作为周广仁先生的学生，她从小就认识陈达，“从附中到去美国留学读到博士，到现在回国教学十余载，我算是严格的学院派出身，但每次和他聊起钢琴演奏或教学时，他的话总是能让我茅塞顿开。”
说起来似乎有些玄妙，但陈达的教学理论确实经过了实践验证。在陈达的学员当中，有国内音乐学院钢琴系的教授，有活跃在舞台之上的职业演奏家，有教琴多年的钢琴老师，有学琴不久的琴童，也有毫无音乐基础的成人……大家程度不同，学琴的目的不同，但都能从他这里得到收获，“因材施教”在他这里绝不仅仅是空谈。
如今，通过十几年来不断实践，陈达的教育体系更加完善，与所有的学院派理论都不一样，但却有独到之处。这一点就连他的母亲周广仁先生也很认可，周先生经常对弟子们说：“你们要多向陈达请教。”要知道，周先生的这些弟子可都是当今国内最顶级的钢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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