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树军跟无数人讲过李飞失踪那天。
2000年9月10号,农历八月十三,星期日。焦作下过几场小雨,大雾比平时浓重,地面泥泞。那天李飞放假,何树军不放。作为焦作市公安局法制支队的民警,她在郊区警校参加封闭式集训。晚上就寝后,小叔子来找她,问李飞来过没有。李家五个兄弟住一个四合院,吃饭不分家,晚餐时二十几口人围拢来,没看见李飞。
何树军说没有,这里偏远,他也不认识路。家里谁咋他了?打他骂他了?
那倒没有。小叔子说。
何树军说,你们先回去找,有信了给我传呼机留言。
她睡不着了,坐在上铺反复想。中午,李飞打来电话,问,妈妈,你这次集训多长时间呀?何树军说,二十天。李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知道了。
何树军工作繁忙,李飞常陪她去值班。她穿着绿警服,骑摩托车带他,一根宽牛皮带拦腰绑紧两个人。夜晚风大,她的长发在空中飘舞,拂过李飞的脸。李飞很崇拜地说,妈妈你好飒,你是变形金刚。如果集训多日不能相见,李飞就会用叹气来表示理解和无奈。
这通电话,是何树军和李飞最后一次说话。她想象不到,儿子那声叹息,将一直留在她耳边,一叹二十年。

■ 河南焦作市解放区荣华巷,这是李飞失踪前居住的街区。
天边微微透白,何树军留下假条走了。
家里只有婆婆在,其他人一大早四散出去找了。婆婆说,昨天吃完中饭,李飞要给他的黑马单车配锁。原装的链条软锁打开后得卸掉,很不方便,他想安一把固定锁。
黑马单车放在院子里,新锁装上了。可何树军发现,单车没有上锁。李飞很爱惜他的新单车,家里兄弟姐妹多,院子的大门素日敞开,他停车必锁的。
李飞是一个热心仗义的男孩,性格有些虎,别人硬来他是不怕的。何树军后来推测,应该是来了人,说了一件非常紧急的事,这才能让他不落锁就走。据推算,那是下午四点左右,天色正暗下去。
李家人找遍公园、网吧和火车站,一无所获。晚上超过24小时,报警,同时开始印制寻人启事,贴大街小巷,跑去报社和电视台缴费,扩散信息。
何树军感觉大脑空了,心没了。
丈夫李立虎怪她没把孩子看好。结婚十多年,好多次,他劝她辞掉工作,做全职太太。家里又不缺吃少穿,他说,你做警察那么辛苦。
他们是一见钟情,白手起家。刚认识那会儿,李立虎是基层公务员,后来辞职下海,兄弟五个开了焦作市第一家装修公司,很快发展成当地的龙头企业。从公司退出后,李立虎回到体制内,仕途顺利,做到焦作市海关关长。他希望何树军像她的四个妯娌一样,在家相夫教子。
何树军从没想过这么做。她说,不能够,我从小的教育在那儿放着了。
她早逝的父亲是抗日老八路。母亲是知识分子,今年92岁,有68年党龄,拿着放大镜抄写《十九大报告》。何树军受父母教育,以为国献力服务人民为荣。高中毕业后,她考上洛阳警校,工作几年,参加高考,考入中南政法学院(今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焦作市公安局。她热爱这份工作,这符合她的价值观。
李飞失踪后,夫妻俩白天分头找孩子,晚上回来吵架。气急了也动手。
李立虎说,你早点辞职,看好孩子就啥事没有了。
何树军说,你露财,朋友圈子杂,是你把坏人招来了。
有次,李立虎带着李飞跟副市长去黄河滩打猎。父子俩回来很高兴,到处展示他们的成果,一只鹰。何树军说丈夫,你太高调了。
他们互相埋怨,心急如焚,可谁也不是救谁的那盆水。没办法住在一起了。何树军从解放区荣华巷的四合院搬走,住进山阳区韩愈路的两居室。

“寻人启事”席卷焦作市,李家接到四个电话,让准备钱,去火车站换人。警方侦破,三个是诈骗。此后二十年,何树军每天都会收到花样百出的诈骗信息。剩下那个,只身在火车站游荡时,发现不对劲,转身上车。一个警察跟踪他。可是后来,警察在车上打了个盹儿,一睁眼,那人不见了。
何树军痛心疾首。那人到底是诈骗,还是李飞真在他手上,何树军一想起,太阳穴就一下一下抽搐地疼。
失去李飞后,她也失去了睡眠。睡觉永远像坐火车,一蒙一蒙的,忽然惊醒。她和李立虎捶着胸口自问,到底得罪谁了?
他们最终在李立虎这边,锁定了两个嫌疑人:
一个是广东茂名的建筑商。1998年,焦作海关要修路盖楼,李立虎作为海关主任,是项目负责人。工程做完,茂名建筑商来催要50万尾款。海关验收,认为质量不达标,让他先解决问题。有次,他又来催要,双方起了争执。海关的人扒了他衬衫,殴打和羞辱了他。他临走前留下话,50万我不要了,但也不会让你们好过。接下来,钱确实没再来要过。如何让人不好过,是一个谜。
另一个是李立虎的发小,拜把子兄弟。他与李飞十分亲密。李飞失踪后数月,何树军在一次执法检查抽查卷宗时发现,这个朋友吸毒。她想,吸毒的人有大量的金钱需求,难道不会把孩子卖到黑煤窑吗?焦作是煤城,有上百家煤矿,周边村镇的小煤窑更多。李立虎想起来,事发没多久,是他父亲非常隆重的三周年祭奠仪式,这位兄弟没有来。他打电话去责怪,人已销声匿迹。
何树军跟单位申请调查。得到回复说,排除掉了,两人没有作案时间。
说不定是孩子跑出去玩,发生意外了。焦作北依太行山,南临黄河,从李家到太行山脚下,步行一个小时。可是那天天擦黑了,李飞一个人进山干啥?这种概率太低了。何树军又想,如果罪犯去山里抛尸呢?某些念头一触及,何树军就心口绞痛,想死。她后来加入寻子联盟,聊起来,22万个丢失孩子的家庭,个个生不如死。
她决定以焦作市为圆心,扩大搜寻。她更不能辞职,要留在单位了解和推动李飞案的进度。所以,搜寻从周五下班开始,带上两天的口粮,六个馒头一瓶水,一只手电,进山。
她一个人在山里走。暮色四起,她感到自己像一条渺小绝望的鱼,被一张大网托起。巍巍太行山,绵延八百里,大地苍黄,树木萧索。天寒地冻,北风凛冽,呼呼地擦着耳朵一啸而过。空中有鸟兽的悲啼和怪笑。她感到又冷又怕。怕极了,贴着山体走,手掌摸索藏身的山洞,皮肤和棉服被荆棘勾破,血渍与棉絮和着大雪纷飞。太行山多峡谷和沟壑,有次她掉进一个幽深奇异的溶洞,像掉进什么怪兽獠牙锋利的嘴里,她吓得尿了裤子。
事情发生后,何树军明白人们为什么说“吓尿了”。一想到儿子可能遭遇什么,她惊惧极了,裤子就湿了。总是想到这件事,总是尿裤子,尿液淋漓不尽,医生说,这是身体产生的应急机制。她内裤里垫上草纸,在太行山里走。她舍不得给自己用卫生巾,想把每一分钱花在找儿子上。她身体内部乱了套。单位体检,做彩超,她颈部、乳房、甲状腺、肝脏,无处不是结节。连医生也被吓到,问她有怎样未解的郁结。
一个冬天的早晨,她站在太行山上,眺望着太阳从灰蒙的云层里缓缓爬出,露出一线红色。她大声喊,儿子,李飞,回来吧,回来吧。先是那么用力,然后那么绝望,最后失声痛哭。太阳照耀着每一寸人间大地,它见过李飞在哪里吗?它为什么不敢见她,转身躲进阴云突降暴雨呢?

李飞失踪后,何树军没在家过过一个周末。等火车浪费时间,跑偏远村镇搭车也不方便,她卖掉单位集资的房子,买了一辆汽车,周末自驾找周边,长假找外省市。
她只有新疆、吉林和辽宁三省没跑过了。北京,临潼,张家口,三门峡,阿拉善,大凉山,海口……地名多而细,许久数不完。她穿着宽大的长袍似的黄色寻子服,背部印着李飞的照片,前胸至膝盖,垂下两行红色大字:“寻遍万水千山,只为看儿一眼。”她去火车站、汽车站、集贸市场和乡镇政府等人流聚集的地方,张贴和分发寻人启事。每天说很多好话,赔很多笑脸,流很多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