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讽刺电影《摩登时代》(Modern Times1936)剧照。
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像大多数18世纪的聪明人一样,不无反感地回顾早期的战乱时代。
在其最富雄心的讽刺作品《群愚史诗》(The Dunciad)中,他甚至预言即将到来一个新的黑暗时代,其黑暗并非来自战争,而是来自人类间相互传染的骄傲、自私和愚蠢;当“无知”再次耀武扬威于罗马和不列颠的往昔想象中,蒲柏让“光荣”成为体现所有这些陋习的主要受害者:
看呐!罗马自己如今不再是艺术的骄傲主人,而怒斥它们是异教徒的谬种流传:她的头发斑白的教士们诅咒那些无人阅读的书籍,而培根为自己的厚颜无耻簌簌发抖。帕多瓦眼睁睁看着她的李维被焚烧,连声叹息,而就连我们的对跖人(antipodes)也在哀悼维吉尔的命运。看吧,圆形剧场圮败了,失去廊柱的庙宇摇摇欲坠,英雄毙命道路,而诸神的尸体壅塞了台伯河:直到彼得的钥匙装点了受洗的宙斯,而潘把他异教的角借给摩西使用。看吧,维纳斯变成了毫无风韵的少女,菲迪亚斯(Phidias)的建筑被拆毁,而阿佩利斯(Apelles)的画作被焚灭。看呐,朝圣的香客践踏着你的岛屿,这些留着小胡子、秃顶、戴着修士帽兜或者不戴修士帽兜、穿着鞋或者赤足、脱皮、身穿补丁衣服的人,以及那些身穿杂色混纺衣服的修士们,严肃的哑剧演员!一些人身穿无袖上衣,一些人未穿衬衣。那就是不列颠。
尽管蒲柏是一名罗马天主教徒,他的说法却预示了吉本(Gibbon)的名言“野蛮和宗教的胜利”。不过这番话并非讽刺作家本人所说,而是一名已故诗人——其人为愚神(Dulness)的捍卫者——的灵魂在想象乐土世界(Elysium)时向诗歌主人公发出的部分预言。
了解古典作品的读者都会马上看出,这番话是对拉丁诗歌中最伟大的一段发言的戏仿:乐土中的安喀塞斯(Anchises)向他的儿子埃涅阿斯讲述的预言。二者的核心思想是一样的:预言一个世界性的帝国,而英雄主人公将在神灵护佑之下、借助强有力的支持者——他们正等待降生,此刻排成壮观的队列在他面前走过——之手实现这个帝国。
一项项特征都令人想到《埃涅阿斯纪》的第六卷:英雄主人公被一名女先知所引领;他看到许多未出生者的灵魂像蜂群一样在冥河边来来往往;有人向他传授了转世的神秘学说;在一个山巅上他被指点看到了本族的英雄人物。然而,这两段文字的主旨大相径庭,其实是背道而驰。《埃涅阿斯纪》中预言的主题是罗马文明的兴起;而《群愚史诗》中预言的主题(至少一部分主题)恰好相反:愚昧势力对文明——首先是对古典文明,然后是对现代文明——的侵入。前一主题由一个高贵的形象、埃涅阿斯的父亲的灵魂(他现在拥有超自然的智慧)讲述,而后一主题由一个可笑的人物、三流诗人以利加拿·赛特尔(Elkanah Settle)讲述,后者:
因其宽厚的肩膀和耳朵的长度而闻名。
尽管如此,《群愚史诗》中的这段话语气庄严,时而欢欣鼓舞,虽然它的主题荒诞不经并令人反感。此即讽刺性写作的第二种主要类型——戏仿的一个上佳样本。
04
叙事式讽刺:
人生没有整体性设计
让我们从深受堵车之苦的城市和人类难以抑制的愚蠢转向第三个问题,一个更加古老和可怕得多的问题,一位最伟大的讽刺作家对此曾有专门论述,即这个世界的构成和管理问题。无论望向何处,我们在生活的每一天都见识和经历着邪恶。痛苦和苦难似乎内植于了这个世界。请通过显微镜观察那些最微小的生物:它们就像鲨鱼、猎豹或人类一样凶残和狡猾。凝神回望我们这个星球的自然历史,它看上去就是一长串无意义的灾难。

电影《釜山行》(부산행 2016)剧照。
再想想人类的历史吧:人类始终相互为害。再看洪水、饥荒、地震、疫病等自然灾害,它们经常出人意料地降临,仿佛《启示录》中的四个骑士(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一直在我们的星球上驰骋。我们能轻易相信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在此幸福地生活吗?对于这些问题,以信仰为基础的宗教自有其答案,但是,哲学家们也在试图回答这些问题。
其中有一位哲人想到了一个机智的解答。戈特弗里德·莱布尼茨(Gottfried Leibniz)无法证明这个世界是完美无缺的,但他亟欲表明这个世界是一种系统的、理智的建构,于是论证说:尽管我们可以想象(存在着)他类型的世界,但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即便它有种种一望可知的缺陷,却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一个。
只要人类生活平稳前行,其痛苦不过是常见的现象,那么这个说法最多只会引起困惑的微笑或寻章摘句的辩论。但在这一理论发布大约四十年后,爆发了一场极其惨烈而且显然无法解释的灾难。一场大地震以及随后发生的洪流和火灾几乎将整个里斯本城夷为平地。成千上万名无辜群众瞬间失去生命、被活埋或烧死。这为讽刺作家提供了机会——不是幸灾乐祸地嘲笑受难者的遭遇,而是指出那个声称他们在一个最好的可能世界中生活并死去的哲学家的理论是多么可笑地难以自圆其说。1759年,伏尔泰的《戆第德》(Candide)出版了。

伏尔泰《戆第德》插图。
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个为人正派的小伙子,他受一名形而上神学宇宙论痴呆学专家教导,相信世界的秩序是可以理解的、逻辑的和(用哲学的话说)一切可能世界秩序中最好的。这个年轻人叫戆第德,意思是“率真”,所以他相信这个说法。他在一个德国城堡中出生,不过二十岁时便被流放,从此再未回到故乡,而是成了一个“漂泊者”,最终定居在土耳其的一个小农场,自食其力地生活。在此期间,他游历了半个世界,忽而腰缠万贯,忽而一贫如洗,一度被捕入狱;他看到自己年轻可爱的恋人变成了一个丑老太婆,而当年教授他乐观主义的哲学家几乎不成人形,就像刚从德国集中营解救出来的幽灵般的囚犯一样。
但是直到最后,戆第德仍然坚持相信“这个世界中一切都是最好的,而这个世界也是一切可能世界中最好的”这一形而上神学宇宙论痴呆学理论。
我们没有必要概括这篇精彩的讽刺故事,不过其中几个片段足以展示它的特色。在一次外出经商途中,戆第德遭遇了海难。(放到今天,他就会在乘飞机时遇到一名乘客,这名乘客携带了一只沉甸甸的并且嘀嗒作响的旅行箱。)他抓住一块木板游上岸,登上了葡萄牙的土地。又累又饿的他一路走到里斯本,正赶上那场地震。他侥幸逃脱,但是由于被人听到他关于灾难不可避免的哲学讨论而被宗教裁判所抓捕入狱,并在赞美诗的乐声中接受了鞭刑……戆第德的故事并无固定模式,除了不断有大起大落的变故发生之外,而这几乎不能称为模式。
的确,如果有新的手稿发现,其中有六七个章节讲述了憨第德在非洲或中国的冒险经历,那么我们一定会马上认为它是真品。真似性(probability)被忽略;从来没有什么逻辑和体系;偶然、仁慈与残忍并具的冥顽偶然(idioticchance)掌控着一切。不错,它是有一个主导性的主题——乐观主义哲学,以及一个基本情节——戆第德爱居内贡并最终和她结婚。但是除此之外,故事被设计得毫无逻辑可言,前后矛盾、异想天开并且(在存在主义的意义上)荒诞不经。一部非讽刺性的浪漫故事或许包括狂野的、出人意料的冒险经历,但是它们会遵循一个只要前提成立即可视为合理的模式。
在《戆第德》中并不存在任何整体设计。作者隐含的意图否认生活中存在整体设计。正常的存在进程随时被打断或改变,于是任何事情,无论是好是坏,都变得不可理喻。在该书最长的两段故事中,戆第德来到虚无缥缈的黄金国和几乎同样虚幻的狂欢节期间的威尼斯。他在黄金国发现钻石不过是石子沙砾。在威尼斯六名萍水相逢的游客原来都是被废黜的国王:一个俄国的沙皇、一个英国的王位觊觎者、一个科西嘉人、一个苏丹,当然还有两个相互为敌的波兰人。当四名背井离乡的王子在晚餐后出现时,没有任何人关注他们。在讽刺小说的世界中,几乎任何事情都有可能随时发生。讽刺作品有时看待现实“如同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动,却没有任何意义”,对此人们只能报之以苦笑。

鲁迅先生的讽刺艺术也流传极广。比如他当年吐槽的,“我所佩服诸公的只有一点,就是这种东西居然也会有发表的勇气”。(《估》)
05
悲观或乐观:
德行,即知识
我们可以看到有两种不同的讽刺作家类型。一类讽刺作家热爱大多数人类,但是认为他们相当盲目和愚蠢。他微笑着讲述真相,这样不至于吓跑他们,而能治愈他们最大的毛病——愚蠢。像贺拉斯就是这样。另一类讽刺作家憎恨或鄙视大多数人类。他相信今天是小人得势的时代;或者他和斯威夫特一样说他热爱人类个体,但是厌恶人类自身。因此他的目标不是治病救人,而是伤害、惩罚和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