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
薛宝钗正是这样一位既可爱又可恨的真的人物,她虽然是一位符合封建思想要求的理想女性,但却不是符合曹雪芹理念的完美人物。在《红楼梦》一书中,曹雪芹曾多处模糊地讽刺薛宝钗,如奉承贾妃、王夫人及贾母,如一再劝宝玉考取功名。但值得注意的是,薛宝钗并非天生就是这样的,而是被封建思想塑造成这样的,薛宝钗的悲剧性根源正在于此。
在第四十二回中,薛宝钗曾对林黛玉说了这样一番话:
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
不难看出,薛宝钗从前也是一个纯真的孩童,只是在家长的教育之下,最终产生了“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并非你我分内之事”的思想。薛宝钗的完美与可恨之处,都并非生来就有的,而是被封建思想塑造而成的。可悲的是,薛宝钗最终屈从于封建思想,更可悲的是,薛宝钗即使屈从于封建思想但也没能获得幸福。

宝钗扑蝶
高鹗续本中的第九十七回其实亦很好地展现了薛宝钗之悲,在得知王熙凤和贾母的掉包计后,薛宝钗的反应是“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此时的薛宝钗,其实已经深切意识到了自己的悲哀。
2. 紫姬之悲
在第五卷《紫儿》中,刚刚出场的紫姬就将自身的悲哀展露无疑。其一为身世之哀,她虽然出身高贵,但却不被父亲承认,且幼年丧母。其二为情感之悲,未来的她将源氏当作唯一的依靠,而在源氏心中她却不过是藤壶的替代品。野草生根通紫草,何时摘取手中看?这两句诗可谓是将紫姬之悲哀展露无疑,野草指的即是幼年紫姬,紫草指的则是藤壶女御。紫姬之名,亦是由此而来。

源氏影视形象
紫姬最终被源氏调教成了心目中的理想妻子,但源氏却并未收敛自己的放荡行为。在和紫姬成亲之后,便闹出了胧月夜一事。而紫姬虽然心中愁苦,却并不将之表现在源氏面前。从须磨归来之后,源氏又接回了明石姬,紫姬心中亦有所感,但却只是将之压抑在心中。对紫姬最为致命的打击来自于三公主,但紫姬表面上却毫不在意,《新菜》卷中这样写道:
婚后三天,源氏夜夜伴三公主宿。紫姬多年以来不曾尝过独眠滋味,如今虽然竭力忍受,还是不胜孤寂之感。她越发殷勤地替源氏出门穿的衣服多加熏香。那茫然若失的神情,非常可怜而又美丽。
一昧顺从源氏的紫姬,拼命压制自身的心事,虽名为六条院最受宠爱的正夫人,但却是离世最早的一个。正是这种顺从与压抑,使得紫姬早早离世。
3. 薛宝钗之悲和紫姬之悲的差别及成因
通过上文所述,不难发现薛宝钗之悲主要体现在个人主体性被封建思想及现实环境的吞噬之上,她屈从之前尚有一个挣扎反抗的过程;但紫姬之悲却在于她从未拥有过个人主体性,自幼时起她就被源氏关在屋子里调养,长大后亦只会一昧屈从源氏,甚至连心事都不敢展露。从社会的层面来讲,二者之悲亦有较大不同,因为塑造薛宝钗的是封建思想,也就是说她其实并非只能依附贾宝玉,当然贾宝玉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而紫姬则不然,她的生命完全属于源氏,她只能依附于源氏。

薛宝钗和紫姬的相似之处为二者完美的形象之下都隐藏着挥之不去的悲哀,不同之处则在于薛宝钗的悲哀较为复杂,而紫姬的悲哀却极为单纯。之所以造成这种差别,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作者塑造人物的技巧,二是作者在人物身上寄托的不同情感。
从人物塑造方面来讲,薛宝钗是一个立体的人,既可爱又可恨,在这种复杂的人物形象之下,其身上的悲哀亦显得复杂;而紫姬则不然,她是一个扁平化的人,她的身上似乎只有优点而无缺点,因此其悲哀亦显得格外纯粹。
从作者的创作观念来看,薛宝钗身上其实展现了情与理的抗争。自明中期以后,情与理的关系是儒学中最为重要的命题之一。在《红楼梦》中,林黛玉和贾宝玉可以视为主情人物,薛宝钗则是理性压倒情感。但薛宝钗又并非是个“存天理灭人欲”之人,情与理在她身上实际上是在矛盾运动的。紫姬则缺乏这样一种矛盾关系,她是紫式部创作的理想女性,与之对应的是虽然行为放荡但依然被美化的源氏公子。也就是说,紫姬和源氏其实都是紫式部的理想人物。但悲剧之处在于,这两个理想人物放在一起,却不能有理想生活。这既是紫姬的悲哀,亦是那个时代的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