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相逢》
"你说过等我回来的,可你去哪了?"雨中,他握着那封泛黄的信,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失落的交织。
1968年的冬天,长安站台上人头攒动。那是知青上山下乡的日子,车站挤满了送别的亲友,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情绪。
我站在人群中,紧握着一封信,眼睛在人海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口袋里装着半个月省下来的两个布票,想着临别时送给他,至少能做件棉衣御寒。
"小红!"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回头,看见陈志明气喘吁吁地跑来,额头上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处还有妈妈一针一线缝补的痕迹。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他站在我面前,呼吸急促,眼神中闪烁着不舍。身后的大喇叭正播放着《北京的金山上》,嘹亮的歌声与嘈杂的告别声交织在一起。
我抿了抿嘴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和布票,塞进他的手心:"等你回来再打开,布票你拿着,冬天冷。"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推回布票:"你留着吧,我没事。"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物件递给我:"保管好,等我回来。"
火车的汽笛声划破了沉寂,站台上的送别声更加嘈杂。"上车了!"有人在喊,身边的知青们纷纷与家人拥抱告别。
我看着志明背着简单的行囊,混在人群中向火车走去。他那单薄的背影让我心疼,却又无能为力。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努力挤出微笑,用力挥了挥手。

"好好照顾自己!"我喊道,声音却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
火车缓缓启动,载着满车厢的年轻人驶向远方。我站在原地,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轻轻打开那个蓝布包。
是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角已经磨得有些旧了,书脊处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好。这是他最心爱的书,曾经看得废寝忘食。
翻开扉页,上面工整地写着:"愿像保尔一样坚强,等待春暖花开。——志明。"我忍不住摩挲着这行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回家的路上,天空下起了小雪,雪花落在我的发梢和肩头,很快就融化了,就像我眼角的泪水一样,悄无声息。路过供销社时,我停下脚步,望着橱窗里陈列的各种商品,上面整齐地贴着"凭票供应"的小纸条。
"姑娘,买啥呢?"售货员阿姨隔着柜台问道。
"没,就看看。"我摇摇头,继续往家走。拐进小巷时,听见邻居孙大婶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声音,木棒敲打衣物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小红回来啦?送走志明了?"孙大婶抬头看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点点头,强忍着泪水快步走进家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飘来一股白菜炖豆腐的香味。

"回来了?冻坏了吧,快来喝碗热汤。"妈妈从灶台前转过身,脸上带着关切。灶台上的铁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炉火将妈妈的脸映得通红。
那年,我二十岁,在县城中学当上了语文老师;志明二十一岁,被分配到了百里外的山村插队落户。分别后的日子里,我总是站在教室窗边,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想象着他在那里的生活。
我开始每月都寄一份家乡的报纸给他,不敢写信,怕自己的思念会给他增添负担。每次去邮局,我都要排很长的队,手里攒着从工资里省下来的几毛钱。
"又给你对象寄报纸呀?"邮局的刘大姐总是笑眯眯地问,"小伙子有福气,有你这样惦记着。"
偶尔,会收到他寄来的只言片语,多是讲述生产队的收成和知青点的日常。字里行间透露着艰苦,却从未提及想念或归期。我把每一封信都小心收好,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反复阅读。
"又不写回信啊?"妈妈看我把信藏进柜子里,忍不住问道。
"嗯,他那么辛苦,我不想让他担心。"我轻声回答。
妈妈叹了口气:"你啊,倔脾气跟你爹一模一样。"说完,又塞给我一个小布袋,"我攒了点线,你织双袜子寄给他吧,山里冷。"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我守着那本书,他守着那封信,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看似遥远,心却紧紧相连。黄昏时分,收音机里传来的《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成了我每天必听的节目,因为我知道,山那边的他,或许也在收听同样的广播。

那是第四年的春天,正值梨花盛开的季节。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们嬉笑着走出校园。突然听见同事小张匆匆跑来:"小红,刚才赵主任家的儿子从山那边回来,说你那个志明病了,挺严重的。"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严重到什么程度?"
"听说是高烧不退好几天了,知青点条件差,没什么药。"小张压低声音说。
不顾父母反对,我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带着从医务室求来的退烧药和一些面包,冒雨前往四十里外的山村。
"姑娘,这雨天的,你去那么远干啥?"邻居王大爷看我急匆匆地推出自行车,关切地问道。
"有急事,王大爷,我先走了!"我没时间多解释。
泥泞的山路上,雨水浸透了衣裳,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自行车轮陷进泥坑,我推着车,一步一步艰难前行。路过一个小村庄时,看见几个孩子在泥泞中奔跑,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姐姐,你去哪啊?"一个小男孩好奇地问。
"去前面的知青点。"我停下来喘口气。
"哦,是去看那个教我们唱歌的哥哥吗?他病了,我们都很想他。"小男孩天真地说。
听到这话,我鼻子一酸,更加着急了。终于,在天黑时分,我到达了知青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