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清音》归隐篇之二——谢灵运《石门岩上宿》
石门岩上宿
谢灵运
朝搴苑中兰，畏彼霜下歇。
暝还云际宿，弄此石上月。
鸟鸣知夜栖，木落知风发。
异音同至听，殊响俱清越。
妙物莫为赏，芳醑谁与伐？
美人竟不来，阳阿徒晞发。
谢灵运画像
谢灵运的山水诗往往带有“玄言尾巴”，但也有少数例外，《石门岩上宿》就是全篇不用玄言的一首佳作。这首诗写作者自己独宿在石门山别业，夜中玩赏月色的清幽场景，抒发自己孤高幽独的感怀。
开头两句说诗人早晨到花园中摘取兰花，担心兰花经霜以后会凋零。谢灵运的山水诗，无论是描写全程游览还是有侧重点的观景，常从清晨写起，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定式。这里从清晨入题，一是与后两句“暝还云际宿”对偶引入下文，更深一层的用意是，通过清晨摘兰来暗喻全诗的主题。“朝搴苑中兰”化用《离*》“朝搴阰之木兰兮”句意。兰是生长幽谷之中的香草，容易在秋霜中凋零。《离*》用香草美人比喻君子，而是诗人摘取兰花，担忧它在霜下消歇，正是比喻诗人和兰草一样孤芳自赏，同时寄托了担心自己年华老去的一种感触。
“暝还云际宿”两句与开头两句隔句相对，进入夜宿情景。夜宿云际点明诗人别业在石门山的高处，“云际”暗用《九歌 少司命》“君谁须兮云之际”诗意，透出孤独无侶以及似有所待的怅惘。“弄此石上月”指明诗人玩赏石上清冷的月色，着一“弄”字，令人可以具体地想象出月光如水的景象，诗人的孤独寂寞也不难由此体味。
接下来四句从听觉写景：从啁啾的鸟鸣感知山禽已经在夜里栖宿了，从时时传来的簌簌落叶声知道山风起来了。山中各种声音都清晰地奔凑到耳中，不同的声响各有异趣，分外清远悠扬。这四句写出了夜宿的精妙，暗夜中山里的一切动静要靠耳朵辨别，静谧的环境中放大了各种声音，反衬出夜里的宁静。这四句也表明了诗人对大自然“群动群息”的审美体验：人只有洗净一切杂念俗虑，让心进入深沉静默的境地，才能充分感受万籁生息消长的动静。这就将庄子抽象的哲理具化为听觉感受，烘托出诗人独坐月下聆听山籁的高雅风致。
在如此幽寂的夜晚，诗人的感受无人分享，不由感叹：如此美妙景色竟无人共赏，如此美酒谁人与我共醉？
于是最后二句诗人想起了《九歌 少司命》中的“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诗人盼望的美人，这里代指志同道合的君子，终究没有到来与他共赏这秋景月色，徒留诗人苦苦等到太阳出来，晒干头发罢了。此句与前面的“暝还云际宿”化用同一典故可见，诗人早已为此处怅然抒怀留下伏脉。这两句一方面表示诗人对知音的期待以及临风怳然的无奈，一方面也显示了诗人孤独高傲、睥睨一世的心情。
这首诗首尾都用《楚辞》的典故，与山中夜景的描写结合起来，构思新颖。《楚辞》的传统是以香草美人比喻君子。诗人所取的幽兰比喻孤高幽独的品格，所取的美人比喻志同道合的君子，二者前后照应，将自己独宿山中的寂寞感提升到更高的精神境界，塑造了一个孤独高洁而又珍惜光阴的主人公形象，这就消解了枯燥的玄言，为后代山水诗提供了在景物描写中融入比兴的成功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