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难忘的一次出差经历，还要从我们领导让我开他的宝马5系开始讲起。。。。。。
我是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小卡拉米，毕业后进了一家科研仪器公司当设备工程师。说是工程师，其实平时也就做些小修小检的粗活，那些研发的精细活自然轮不到我，每天跟着大佬屁股后面打苍蝇也算是悠哉游哉，直到有一天。。。
“小X！明天6点20来公司，和我去一趟上海！”当时我正对着一台显微镜摆弄，领导一声怒喝差点让我把镊子戳到样品里面去。成天待在无尘实验室里，让我不禁做起了自己是个科学家的迷梦，结果丢来的劳保手套一下把我砸回现实。
这去个上海都要跨省了，但是领导怕外人伺候不了精密的仪器，坚持要开车带着出行。据说这次我们要参加的是全国最大的光学仪器展会，要带我见见世面。。。行吧，但是见世面之前先要练肌肉，这仪器死沉死沉的，又不能磕磕碰碰，好家伙领导居然用自己的宝马5系来运，不知道磨坏了这真皮座椅他心不心疼。。。
当劳工的过程略过不表，我的科学家梦还得等等，还没出差就累的要死，6点20就要到单位，我这得几点起床。。。
一早，我们就驾车出发，除了我们还有其他同事，他们欢声笑语开着五菱神车走了，就我和领导在他的车里职业假笑。。。我忍不住点开知乎查询：跟领导长时间相处该聊些什么？
出发的时候晴空万里阳光刺眼，我坐在他的车子里听他唠叨什么我们的显微镜是3D数码显微镜，Z轴支架能±90%调整、载物台全自动、还会超景深和图像拼接，总之就是一个精贵，千万不能给糟蹋了。
这些平时在公司耳朵都要听磨破皮了，我寻思着不能一路都聊这些吧，要是一会听睡着了岂不是可以提前开始找工作了？
人啊，总是要学会自救。于是我想起了自己从前在驾校练车的一丢丢记忆，开始添油加醋吹自己神乎其技的车技，大佬也很感兴趣，到了服务区，胖手一挥“你来开！”
“X！”一个大家都喜欢的语气助词几乎脱口而出，开五菱神车是没有负担的，因为现在五菱还没街上许多自行车贵，这宝马加仪器差不多上百万了，我拿到驾照这么久真的连驾校外的方向盘都没摸过，可这牛都吹出来了，而且男人不能说不行。。。内心剧烈挣扎着，身体却不知不觉坐到驾驶位上了。
曾经听学校的师兄们说把导师的仪器弄坏了就可以留校了，那我把公司的东西弄废了是不是这辈子不会失业了？算了，都是好事。
果然是祸不单行，我还真不是想写无聊的故事桥段，但这开了还没多久还真就突然乌云密布妖风四起，紧接着一坨暴雨就像失控的重卡一样砸在我的头上，就算是有车窗的保护我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就很离谱。身边一辆辆不怕死的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让人缩头缩脑，于是我们的话题就逐渐变成了“离上海有多远”。
话说雨声真是绝佳的白噪音，根本不用领导提示什么时候应该闭嘴，一个人的鼾声也能打出此起彼伏的效果。MD，这白噪音、鼾声、空气中的二氧化碳还有早晨5点半起床的记忆无不向我倾诉：睡吧~~睡吧~~，恶魔的低语让我早上喝的蓝罐红牛一败涂地。
正当我天人交战之际，一坨黑影从昏暗的雨幕中闯进眼中，1.6的视力也无法褪去我心中如同1912年4月14日午夜泰坦尼克号瞭望员一样的恐慌。轻点刹车轻点刹车，命运交给老天，这上海到底还有多远呀？
嗷得大叫吓得我一激灵，回头一看大佬的胳膊被抵在前排靠背上，装仪器的箱子压在他胳膊上，扭曲的脸中透着懵逼，我赶紧用力一推把他解救出来。大佬就两句话：“人没事？”“撞到没？”应该是没撞到，我用力打开车门又用力关上，雨幕打消了我大吵一架的念头。高速上实在不宜久留，还是大佬见多识广，让我现在不要计较拍照留证加微信然后打电话给交警报个备，要是仪器有损坏回去再找他们算账。
对面是个女司机（只是陈述下），也是一副懵逼的样子。这我才注意到她开得也是五菱神车，后面塞着几个金属箱子不知道干啥用的。态度是不错，讲清楚后连连道歉，说自己看这么大雨也是害怕，加了微信说耽误我们事了，我嘱咐了声放安全标志就赶紧遛了。
重新上路，这下是彻底不困了，我把驾驶位让给大佬灰溜溜到后座看着设备，大佬安抚着我说“没事，工资里有一部分就是安慰你受惊吓的心~”
剩下的路途比较顺利，到达目的地后，上海办事处的同事还贴心为我们准备好了午饭。驾驶五菱的同事没想到比我们还慢一些，等他们的时候我找好了一个沙发，确认没事之后沉沉睡去。
1点半，此起彼伏的闹铃声将酣睡的打工人们震醒，我们8人3车再次踏上了去展馆的路。上海国际会展中心尽管有十几个门，但是我依然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密集的卡车群。过去的三年让大家在家里憋了太久太久，各个企业都迫不及待得要展示一下自己还活着没有垮还捣鼓出新东西了。最后几百米的路居然堵了快一个小时。。。同行的同事（这回我终于坐上五菱了）看着我急得抓耳挠腮，还跟我开玩笑堵车也算工资的。
真正的活，从停车场停好车才算开始。为了搬运设备，我们自备了4个小推车。其实现场还有许多类似搬家公司的可以帮你运货，结果一问从停车场拉到展馆要三百块钱。。。真是大受震撼。然后自己拉了才知道，我们必须按指定的路线运货，而我们的展位在路线的最远端，这活还是不好干呀。其实，最难的不是设备的沉重，而是怕碰了颠了出什么岔子，谁也不想自己辛苦带来的设备到时候用不了~所以我们两两组队，像爱护宝宝一般把设备扶到了展位上，中间我们这些徒步行者还要让那些有卡车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路上碰到好几个和我们差不多打扮拉着差不多箱子的人，大家纷纷猜测这是哪一家友商，然后色厉内荏地吹嘘自己的设备光从包装上就看起来比他们强多了。
终于，我们把东西都弄到了展位上，凌乱的场景让我很难相信明天这里会是如何高大上。话说这样一场活动的细节之多真的让人大开眼界：展柜要根据每个设备预设的位置重新打孔，电源供应要设置plan B,LED屏要专人调试，视频的格式也有特别要求，给观众准备的饮水机要检查水质卫生，宣传册要检查是否有印刷错误，设备摆好后要拿布遮起来防止灰尘，真是每一步都有细节，没有有经验的人带的确很难考虑周全。我是个新人，领导还给我排了个给大家订饭的活。。。话说现场除了装修工人，就属塞订饭名片的人最多了。大家为了生存也真是够拼呀。
不过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在几个小时的劳动中，我们一点点看着自己的展台从落满灰尘的“毛坯房”变得科技感十足，这成就感还是足足的。在撕掉地毯上的防尘膜时，感觉就像一个漂亮的婴儿从襁褓中诞生，领导也笑嘻嘻买了一堆碳酸饮料来给我们解乏。
尽管布置好了，但是事还没结束，我们带来的设备还要一台台调试。全国最大的展会，我们可不能出洋相。作为一个设备工程师，仪器的每一次精密测量都是我的自尊和骄傲。就拿现在的显微镜来说，早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观察微观物体那么简单，还要能点高度测量，还要能自动计数并计算，能对观测图像进行超景深合成并图像拼接，最最后还能自动生成报告。这些功能都是我们和程序员在公司一个个日夜奋战抠出来并实现的功能，其中的艰辛不一而足。甚至为了防止光照产生的温度伤害样品，我们还对光源做了特殊处理~~
不过，作为一个工科生，能为自己国家的科研尽上一点点力量，真的很开心，也很自豪。新闻上看到的芯片、大飞机、火箭，乃至航母、055，从此开始和自己有了关系。
等下，做梦到此为止，只见领导掏出一个样品架——BGA锡球、引线键合、SMT、晶粒结构、锂电池隔膜。。。甚至还带了个三叶虫化石？？？
“今天全部测试完。”
这是今天最令人绝望的一句话了。
我们的仪器就是这样子
时间到了九点半，我已经感觉不到饿了。最后一个柜子的锁上，最后一个防尘布的铺好终于宣告了今天工作的结束。重新坐上五菱的那一刻，我终于感觉到了自己胃的存在，大家兴致都很高，兴冲冲朝公司附近一家东北菜馆冲去。打开菜单，铁锅炖排骨、蘸酱菜、地三鲜，锅包肉，我们什么都想点。还有慷慨的同事给大家买了冰雪蜜城的大蛋筒！7月炎热潮湿的夜里，筋疲力尽的我们，这时我们手里捧着的是蛋筒嘛？这可是奥林匹亚山上的圣杯呀！
这时，一个该死的电话响起了“你们人呢，先来办事处开会，讲一下明天的注意事项。”
可惜菜还没上，我们灰溜溜离开饭店的时候，就像离开滑铁卢的格鲁希，失落又无助。
又是一个多小时过去，我们都已经不饿了，饱受疲惫侵袭的我们只想睡觉。回酒店后，领导给我们每个人定了肯德基套餐，洗澡吃完躺在床上，我终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
一夜无梦，早上7点半我们准时被企业微信震醒。酒店的自助早餐真是香甜~~由于昨晚的充分准备，今早我们反而没什么事做。展商比观众提前一个小时入场，闲来无事的我四处闲逛。里面不仅有各种科研设备，还有很多展商把机器人甚至机床都搬进来了，我终于明白昨天那么多卡车是干嘛的了。
一眼望去，我们的几个竞争对手也尽收眼底。大家都互相在彼此的展位上溜达，看看对方又出什么黑科技了。结果路过一个友商展台的时候，我居然看到了昨天差点撞车的那个姑娘！
话说人啊，气质这东西真的是无法掩盖的。尽管身着大红长裙耳坠耀眼晶饰，但是厚重的镜片和粗糙的双手以及操作仪器的自信与老练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长期泡在无尘室的同行。她手边也放着一排样品正挨个测样，我也认真盯着她的屏幕估计着他们产品和我们产品各自的优劣。
可能是我站着时间太长，她也看到了我。显然，她并不记得我是谁，直到我说上一句：“一个人开车运设备还是太辛苦了。”
听闻此话，姑娘赧然一笑：“你们没事吧，当时真不好意思，我也有点慌。”
“其实我也是新手司机，当时运气真是好.”
嗯。。。然后她没搭话，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看了一会，感觉他们的仪器也不错，于是感慨了一句：“其实像我们这种的科研仪器，国产的还是更好一些。”
她谈了口气，“客户还是认牌子的。”
“认个牌子，不就是想图个质量和性能的稳定么。”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真的是很不服。这一路走来，各类精密的仪器、成熟的机器人、严丝合缝的大型工业器械，最让人振奋的就是背后一个个的国产品牌。时代变了，在欧美乃至日韩玩金融资本游戏的时候，还不是我们中国一步步啃着艰难晦涩的实体经济和基础科学，国产的东西，尤其是工业方面，我们早就不是劣质和落后的象征。
“现在什么东西没有国标，没有检测，这些摆在那里，我们的又会差到哪里。像日本还有德国的，他们的产品几年、十几年前是这样子，现在还是这样子。科技发展摆在这里，科研的需求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每个实验室、每个项目的需求都不一致，都需要专门订制适合自己的仪器。而那些外国牌子会因为一个需求改生产线嘛？国产的就可以，其实我们很多关键参数已经比那些国外牌子强了。”
“所以我们在这嘛。”她顿了一顿“你们公司的东西我们也研究过，你说的也不错，但是你们像日韩欧美那些品牌有那么多成功的案例嘛。他们成熟了多久，我们才起步多久，就像选厨子，他们没更新菜单的国宴老饭骨，我们是新菜式科班出身，也许我们做的菜比他们好吃，但人总是倾向于老师傅的，这也没法苛求客户天然的信任感。”
“所以啊，选择一条自己认为对的路，坚持走下去，迟早也会是老饭骨的。话说马上9点了，你是不是。。。”
听闻此言，我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尽管所有设备已经调试无误，但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一会会不会结巴。。。手上的宣传册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感觉再不开始昨天开会讲的东西都要忘光了。
九点，会展正式开始。其实我之前盘算过这次展会并不是展出什么大众的产品，但真的被事实狠狠打脸了。从见到第一个人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停下来。本身人就很多了，引导员还带了一个又一个满脸期待的新人。。。我还没来得及体会到传说中口干舌燥的感觉，脚上的痛感就一次次向我抗议。没想到不走路光站着也能让脚这么疼，真的是越来越难以忍受，好希望能坐一会。
终于到了中午，帮忙的同事把一大摞盒饭从外头提了回来，我们被安排分批吃饭，得保持展台上一直有人站岗。当我坐下得时候，一股舒适的暖流从脚底蔓延到全身，甚至让我被空调吹得冷冰冰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洋洋的感觉，这就是放松吧！
后面的日子皆是如此，遇到的人很多，有认可，也有质疑。每一台设备都有我们的付出和努力，我甚至能回忆起调整每一个配件、测试每一个功能的细节。我们是在讲解设备，更是向父母向其他人介绍自己孩子一样倾诉自己心血的点滴。人前的我们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人后的我们甚至在堵车的时候都要开个腾讯会议复盘，回到酒店的模样更是配得上“瘫痪”二字。
不知不觉，三天的展会结束了。每天从7点半忙到接近午夜，看着手头积累下来的厚厚资料，我知道回去后还有好多事要做。总而言之，对自己说一声“减肥大成功”吧！
这几天，我倒是经常看到那个姑娘，大红裙子真的很显眼。她也是站在台子上连个坐会的时间也没，还穿着高跟鞋，这种滋味，真是想都不敢想。
我们在打包回去时候又聊了会，祝愿彼此早日实现科研梦，多多赚大钱。
返程途中，我如愿成为了五菱的司机，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和小伙伴们聊天吹毛，来时候的几个小时估计是我开宝马五系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经验了吧。
科研的路很长，出差真的很累，但是我想起了吴刚老师的一句台词：
“人生一世，选择一条路，不退让，不更改，一直走下去，便是幸事。”
凡事不易，诸君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