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 赵婧
5月12日是现代护理学创始人弗洛伦斯·南丁格尔（Florence Nightingale）的诞辰纪念日。南丁格尔对人类的贡献不仅在于提升了医院和战地的护理水准与效率，更重要的是使护理的作用被重新认识，成为医疗实践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1853年至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可谓“南丁格尔光荣之起始”。这场战争中共约50多万人死亡，大多数士兵不是阵亡，而是因为饥饿、营养不良或卫生条件差而殒命。南丁格尔于1854年10月率领三四十名护士抵达前线，改善了战地医院的卫生条件，大大降低了伤病员的死亡率。据说她常于夜间持灯巡行，抚视伤病，“明灯女神”或“提灯女神”（the lady of the lamp）的称谓由此而来。1910年8月南丁格尔逝世，国际护士会（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Nurses，亦称国际护士理事会）于1912年将其生日定为“国际护士节”，亦称“南丁格尔日”或“万国医院日”，以纪念其开创现代护理事业的功绩。
“明灯女神”画作，出自吴建庵译《南丁格尔格言录》，广学会1924年
作者佐飞，创作于2020年护士节
一百零一年前（1920年）的5月12日，《申报》上一篇题为《南丁格尔女士诞生百年纪念》的文章，介绍了南丁格尔对救护伤兵的贡献：“改良英国军医院，不遗余力。军人之局处于不洁之地，伤病交加，恹恹欲死者，今则移以睡于医院中净洁之床上。兵士等感其德，咸称之为‘慈善之天使’。”美国医界在当天举行纪念南丁格尔的活动，彰显南丁格尔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大业既成，德风被全球，美国即于一千八百七十三年创办一看护妇学堂，今此等学堂美国已有一千所”。
南丁格尔“德风被全球”，在中国，护士群体的壮大与中华护士会（Nurses’ Association of China）密不可分。中华护士会的前身可追溯至1909年八位欧美护士在江西牯岭成立的中国中部看护联合会，1914年改名为中国护士会，1923年又更名为中华护士会，此后又历经两次易名（中华护士学会、中国护士学会）。20世纪20年代以前，其成员主要是外籍传教士护士；到20年代中期，华人护士约有2000人，已占护士会成员数三分之二以上。中华护士会于1922年加入国际护士会，1926年的全国代表大会确定南丁格尔诞辰为护士纪念日，“各医院之护士学校，亦于是日举行毕业典礼，间或于是日举行纪念会与卫生会者，借以表彰南丁格尔女士生前对人群之贡献，并使民众对于护病事业之重要，以及护士与卫生之关系，获得相当认识”（施德芬著，刘干卿译：《护病历史大纲》，广协书局1936年版，第123—124页）。护士节的纪念活动也自1920年代开始在中国渐成趋势。
护士节当天除了追忆并颂扬南丁格尔的功绩，为毕业生授凭是最具仪式意义的活动之一。1928年5月12日，中国11个省份的243个华人护生（学生护士）获得了中华护士会授予的文凭，而自1912年至此，已有约1600个华人护士获此文凭，她们也因此成为国际护士会的会员。当天，上海仁济医院毕业的五名护生被授予毕业证书，她们于上年12月通过了中华护士会的资格考试（“Florence Nightingale’s Birth Anniversary Celebrated by Lester Chinese Hospital,” The China Press, May 15, 1928）。1929年护士节，中国小城镇医院对公众开放参观，大城市医院举行展览、演讲与游艺等活动，重点宣讲疾病预防措施以及演示病患照顾。上海各医院护士在这天举行了毕业典礼。（“Florence Nightingale’s Day,” North-China Daily News, May 11, 1929）
一位参加过广州柔济医院端拿护士学校（The Turner Training School for Nurses）护士节仪式的护士曾描述了会场场景：“礼堂中的布置很清雅，在讲台上挂起南丁格尔女士遗像，两旁燃着数支洋烛，在台下之中央也有南丁格尔女士提灯的画像，并以香花装饰，两旁的洋烛也燃烧着。我们衬着琴声在礼堂两旁的小路而入，各拿着自己的小烛，到台前的烛光点上火，然后分左右两边入坐（座），秩序肃静而又整齐，琴声和足音互相交错着。”作者感受到南丁格尔的精神指引着自己，以及护士对国家和人民负有的重大责任——“人民健康、生命的安全、地方的整洁、疾病的预防和传染病的管理等等”（梁素滢：《参加护士节之经过及后感》，《中国护士季刊》第2卷第4期，1948年）。
抗日战争期间，战争救护的需求不断扩大，护士在和平时期肩负的宣传卫生常识、预防传染病等公共卫生的职责，转移到更为迫切的军事护理的需要。护士被要求树起“服务伤病”的旗帜，恪守南丁格尔誓约，完成神圣而艰巨的卫国任务。对护士节的纪念也上升至政治与军事层面，国共双方皆表达出护士与战士同等重要的地位。
国民政府自1939年开始，先后公布《战时卫生人员征调办法》《劝沦陷区内及在国外之医师、药师、药剂生、护士应召服务办法》《卫生人员动员实施办法》等措施，征调专业医护人员参加战时救护。在整个抗战时期被动员的所有医疗相关人员至少约有32万人，其中包括大量的专业护士，以及短期护士训练班培养的护理人员。在战时人员训练所主持军护训练、被誉为“军护之母”的周美玉发表《护士总动员的时候到了》一文，指出南丁格尔女士博得全世界古今人士的敬佩，是她的生命、热忱、毅力、思想、精神换来的；她的伟大的人格、勇敢沉毅的精神、远大的眼光，值得景仰与模仿。战争是报效国家、为护士节增光的时候，护士应该用“工作”来纪念南丁格尔女士（《卫生导报》第5期，1942年）。
1941年5月12日，重庆护士学会在戴家巷举行三百余人参加的纪念大会，卫生署长金宝善到会致辞，冯玉祥夫人李德全发表演讲，勉励护士发扬南丁格尔精神，“消灭病源，研究病理，使人类生活，走向正规，减少病痛之苦”（《中国红十字会会务通讯》第4期，1941年）。1942年与1943年的护士节，李德全再次到会发表演讲，论述护士在抗战中所负之重大责任。1943年的纪念会上还放映了南丁格尔生前服务情形的幻灯片（《中央日报》1943年5月13日）。
中共方面更是将护士工作视为整个革命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1941年4月底，中共中央*处发出关于筹备“五一二”护士节工作的通知，提出此次活动的三个目标：提高护士地位，发扬护士工作在医务卫生事业和整个革命事业中的重要性，开展医药界的统战工作。（《国防卫生》第2卷第2期，1941年）1941年5月12日，中华护士会延安分会成立，召开首次护士代表大会。延安中央医院的护理部主任沈元晖当选为首任理事长。沈元晖毕业于北京协和医院高级进修班。抗战期间，中共军队吸收了一批像沈元晖这样国统区高级护校毕业的护士前往边区。
1942年护士节，亦是中华护士会延安分会成立周年纪念，边区各医院及卫生机关护士代表五百余人参加了纪念活动。朱德发表讲话，劝勉护士学习八路军的传统精神，即在极困难的条件下，仍能设法医好病人；强调护士与战士同样特别重要，对于革命工作均有同等的贡献（《朱德司令、李富春同志亲临讲话赞扬护理工作》，《解放日报》1942年5月13日）。当年护士节上还为76位模范护士颁奖，模范护士标准为：工作积极负责，不怕艰苦；技术精细完善，消毒严密；爱护公物；虚心好学；生活规律，朴素整洁。获奖者如中央医院的宋朴，对病人体贴周到，常亲尝汤药以慰病人，受她照顾的病员莫不感念。再如白求恩医院内科护士长梅国微，担任护理工作四年如一日，虽只有二十几岁，但被病员们尊称为“妈妈”（《尊重护士，爱护护士：七十六位护士受奖》，《解放日报》1942年5月12日）。也正是在这一年5月，*题词“尊重护士，爱护护士”。
*题“尊重护士，爱护护士”（1942年5月）
中华护士学会上海分会纪念护士母亲南丁格尔女士诞辰摄影（1941年5月11日）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对南丁格尔的纪念曾一度中断，因其被认为“是为资产阶级的侵略战争服务，对于劳动人民是没有意义的”，护士节也与“五一”国际劳动节合并举行，以表明护理工作者为劳动人民服务的意志（《人民日报》1952年4月29日）。20世纪80年代初，护士节的纪念活动又重新恢复，对南丁格尔的历史地位又重新予以肯定。2020年的国际护士节正值全球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关键阶段，中国将护士节主题定为“致敬护士队伍，携手战胜疫情”。护士在应对疫情中扮演的重要角色，正在被记载与书写。“提灯女神”带来的光芒长久地照亮人类。
责任编辑：彭珊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