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那天起我终日困倦无力,酣眠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多,清醒时我抱着酒壶在软塌上独酌,透过纱窗看庭院繁花。那花霜打不败,越开越艳,将我的院子挤满了幽蓝色,我懒得打理,任由它肆意攀爬。
谢景云时常外出,说是外出,其实不尽然,他会走过横跨洛河的那座石拱桥,沿柳堤上行三百步,右拐穿过两条街,抄近道通过一条幽深曲折的隘巷,最后进入斜对面高悬“谢府”匾额的宅邸。那才是他的家。
眼见他的身影没入谢府大门,我倒了盏酒兀自啜饮,醺然倒入卧榻时我望见帷帘高高飞扬,凉风吹开纱窗扑面袭来,眨眼的刹那好像有人踏破时空跋山涉水走到我面前。那人唇角笑意恰如其分,我迷迷糊糊想,我又做梦了。
是啊,是梦啊。
梦里我纱裙赤足,展袖跳跃在招摇山林,山主在后面喊:“丫头,别去外围玩,小心误入陷阱。”我笑嘻嘻应一声好,心底却不以为然,招摇山处地偏远,野兽出没无定,哪个猎户那样愚蠢敢来送死?
事实证明我错得彻底,竟当真有凡人专门挖了陷阱贴上符咒专门来捉妖兽,我修为浅薄,失了灵力更无计可施,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唤来一个帮手,只能戚戚然坐着等死。约莫到第五天,山上下了一场骤雨,过了很久,云销雨霁,不远处地面传来脚踩枯叶的“咯吱”声,我遍体彻骨寒,蜷缩成一团哑声叫唤,可那声音微弱至极,根本传不上去。
绝望之际,那人突然停步,转而朝我这边的深坑走来,他的脸出现在洞口时阳光刚好划破云翳,长虹贯空,虹光在他身后辉映四散,浮荡璀璨的七彩。我抬眸哀怯地望着他,嘴唇翕张,做出“救我”的口型,他似乎愣了愣,道一句“别怕”,解开腰带将一端系在树干上,紧接着纵身跳下来。
衣襟拂过脸颊时我流下一滴泪,滚过心口,灼灼滚烫。我再次醒了过来。
窗棂半开,细密雨丝随风斜吹入内,我摸了摸沁凉的脸颊,支棱起身子去关窗,关到一半我陡然住手——对岸一对拥抱的男女映入眼帘。
我盯着那女子的脸,冰冷的四肢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那样巧笑倩兮的模样啊,我至死也不会忘记……
我头痛欲裂,牙齿咬破了下唇,脑海中慢慢幻化出几年前第一次梦魇。入目皆是铺天盖地的红,那人一身喜服,策马扬鞭朝我践踏而来,重重碾碎我胸腔的肋骨,他对我说了一个字,“滚。”后来我做了什么呢?我狠力掐着手腕,那回忆伴随疼痛叶落归根——
我捂着胸口向他爬过去,长长的血迹迤逦一路,我咬牙爬起身面向迎亲队伍,沾染血污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了一下。一阵狂风起,掀开花轿垂帘,吹落新娘遮面的喜帕,露出一张羞涩含笑的面容,我眨眼笑起来:“原来这才是你欢喜之人……”话未完,一把长剑猛地刺穿心口。
剧痛侵袭前知觉有片刻断层,我顺着剑柄慢慢望过去,那人眼底幽深冰冷,冷笑着松开了握剑的手,我骤然跌坐在地,腥热的血涌上喉咙,痛得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他的脸,当他再次驱马从我身上踏过时,我想,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人呢?
怎么会有谢景云这样狠心的人呢?


07
缓过神来时天色已暗,寒风怒拍窗棂,我抿唇推开窗,风雪哗一下灌入袍袖,眼角泪阑凝冰。九月飞雪,时节错乱,所有的变故横生,其实都在暗示这浩瀚天地是虚幻水镜,是当年懦弱溃逃的我为躲避现实而缔造的幻境。
假的罢了。
庭前蚀灵花被狂风连根拔起,妖冶的幽蓝色花瓣漫天飘舞,交织着轻盈如鹅毛的白雪,仿佛一场无双盛会。
“迷谷。”身后传来那人林籁泉韵般的轻唤,好似当初招摇山初见的溪谷那一声叹,“迷谷,我不怕你。我是谢景云啊。”我早该明了,猎户何曾怕过笼中困兽,落入他眼波编织的尘网中时,我就已落了下风。
我回首笑起来,满头青丝乱飞迷眼,我握紧掌心匕首,“谢景云,你怎么就不肯放过我呢?”
他侧首望着卷入屋内的白雪碎花,眸子沉黑如玉,好久才低声道:“你都记起来了。”他微扬下颌,“若非柳柳身上的那朵迷魂花即将枯萎,我也不会千方百计进入你用精魄结成的幻境中,处心积虑讨好你。迷谷,既然你都知道,那么把迷魂花给我,我从此放过你,如何?”
“你怎么敢说?”我浑身颤抖,怒极冷笑:“你特意在院里栽能够吸食妖族灵力的蚀灵花,想令我衰弱至死,却妄图我再次心甘情愿地交出迷魂花,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怎么,莫非事到如今你还要再使一出苦肉计不成?”
古籍记载,临于西海的招摇山有迷谷树,纹理玄黑,其华四照,佩之不迷,但鲜有人知晓迷魂花的存在。迷魂花由迷谷树心化成,凝聚精华之源,可招魂固魄,令体虚濒死者安康长寿,只有一点——由迷谷树妖自愿取出方能奏效。
昔年那一场苦肉计,我分明早知内情,却总寄存一份侥幸,亲手挖出用心灌输灵力幻化成迷魂花,去救中毒将亡的他。那时他只是诈死,突然睁开眼夺过我手上的迷魂花,命令先前那些乔装成*手的黑衣人断后阻拦,我捂着汩汩流血的心口,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带着那株迷魂花回了伊洛,用我的一颗心,去换取他心上人的康泰无虞。而我至始至终都不过他以情为饵诱入瓮笼的猎物,血洒在十里红妆的迎亲路上,见证他对另一个女子情深似海。
天地寂静无声,周遭丧失了所有生气,雷鸣轰隆隆响彻四方,雪虐风饕,草木枯亡。
幻境就要崩塌了。
我扬手关上窗,一步步朝谢景云走去。
“迷魂花并非死物。当年招摇山主救我回去,把昆仑水镜赠予我疗伤,我抽取自己的精魄编织了幻境放入水镜中,清除记忆,从头修炼近八百年,重新修出一颗心。”我顿了顿,“迷谷树心从来独一无二,我的心长回来了,所以柳柳身上的迷魂花才会枯萎。”我执匕首咬牙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滴溅在刃尖凝结成毒霜,“既然你心心念念要救她,那么让我*了你……”
我定定地看着他,“*了你,我便救她。”
他眉目从容,看一眼那锋刃染毒的匕首,忽然笑了,“那有何难……”他果然为她甘愿舍生弃命,我几乎握不稳短柄。这时天地剧震,阁楼从上到下开始消失,身子下坠的瞬间谢景云扑过来,握住我的手轻轻往前一送。
风雪在耳畔凛冽号舞,他抱住我,声音淹没在幻境彻底坍塌的轰鸣中,“迷谷,区区一条命给你又有何妨……”

